武陵魂(1)
文/汪晓初
一
舒筱玥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确切地说,大约在清晨五点多。透过灰扑扑的窗帘映进来的微微曙色,愣怔了几秒后,她才明白,惊醒自己的不是隆隆的雷声,而是城外清晰可闻的炮声。下了两天两夜的雨终于停了,可西北风还呼呼地刮着,相较于前两日,风中传来的枪炮声又近了许多,也更密集了。
难道日本人真的要打来了?或者还像几个月前那样虚惊一场?舒筱玥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倒头再睡,却睡意全无。
后来她才知道,就是那天清晨五时,日军先头部队两百余人,在飞机的掩护下,利用汽艇,向城东六七十里处的涂家湖发起进攻,常德保卫战的第一枪打响了,从而拉开了“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序幕。那一天,正是公历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此时的中国战局,正处于由相峙到反攻的过渡时期。武汉、宜昌相继失守,常德成为重庆大后方的物资唯一补给线。国军凭借长江天险与日军相峙,日军为打破僵局,蠢蠢欲动,于四三年五月发动鄂西会战,占领了长江南岸的监利、石首、华容、公安、松滋等县,屯以重兵。十一月二日,屯于上述等地的日军自东往西,挥剑南下,直指常德。十一月十八日,第一一六师团与第六十八师团逼近常德,驻守常德的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前哨据点涂家湖遭敌攻击,日军战略企图已经明显,局势已然明朗,常德的成败成为整个会战的关键。
当然,舒筱玥并不知道这些。当时的她,正为父亲欠下的医药费犯愁,父亲的病,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她讨厌战争,今年春节过后,战争的疑云笼罩了常德,在重庆上大学的舒筱玥不放心一向体弱多病的父亲,休学回家照应。不料,时任常德女子中学教员的父亲在经历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疏散逃难后,病情一下子加重,最后竟卧床不起。后常德女中复课,舒父却未能重返课堂,不能上课,家中没了收入来源,舒筱玥不得不辍学在家,这个母亲早亡、父女俩相依为命的贫寒家庭,顿时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境地。
城外的枪炮声愈演愈烈,舒筱玥索性披衣坐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心却飞到了东门外的天主教堂,病重的父亲就藏在那儿。东门大教堂的大主教是西班牙籍,在常德生活了二三十年,早把他自己当做了常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常德话对舒筱玥说:“不要紧,我是教徒,有上帝保佑,我又是西班牙人,西班牙和日本还是中立国,舒姑娘,令尊身体不好,不便长途跋涉,躲在大教堂里,自是安全的。你放心,我会照顾令尊的……”唉!也不知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舒筱玥暗暗叹了口气。
常德已成一座空城,居民在县府的安排下于三天前疏散到了城外安全地带,心存侥幸冒险留在城里的除了难舍家园不愿离开的极少数居民外,就是受雇于人替人看家护院的雇工,舒筱玥属于后者,雇佣她的是“隆鑫客栈”的陈老板。别家雇工一千块钱一天,陈老板开价一千二,这战如果打十天,十天下来就是一万二,一万二不是个小数目,尤其对正等着用钱的舒家来说,药铺里欠下的药费要结,父亲看病吃药需要钱,钱!钱!钱!舒筱玥犹豫了,可她又怎么可以把父亲一个人留在教堂里?“玥儿啊,爸拖累你了!你也不要留在城里了,跟戴县长他们撤吧,我走不动了,教堂里挺安全的,王主教是好人,他会照顾我的。快走吧,迟了,码头上过沅江的船只就停了,快走!”思虑再三,舒筱玥把父亲托付给了王主教,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谢过王主教,匆匆离开教堂,她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去南码头,而是悄悄地返回了城里。
陈老板见舒筱玥如约而来,倒也不意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是真的想帮舒家,陈乔竹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儿子的心思,当父亲的又岂能不知?但舒家人穷志不短,除了这个,他想不出更好的可以让舒家接受的方法。只是这钱也不那么容易挣,他听戴县长说,常德外围的战事非常吃紧,说不定战火很快就会延及城里,洞庭湖区警备司令部再次下了疏散令,截止十七日,所有市民必须全部离开城区。“筱玥,你想清楚了,真的决定留下?万一……”
舒筱玥立即点了点头,陈老板以比别人高两成的价钱雇自己,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想了想,笑道:“陈老板放心吧!城里的守军是我们的虎贲,是上高战役中把日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虎贲!有虎贲在,常德就不会落入日本人手里!”说到“虎贲”,舒筱玥的眼前闪现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和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舒筱玥的脸颊微微发烫,忙敛了心神,静静地听完陈老板事无巨细的交代。
“筱玥,‘隆鑫客栈’就暂时交给你照看了,但你也要注意安全,万一打起仗来,就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工钱我照算。”
“好的,陈老板,我会照顾自己的。祝你们一路平安!”舒筱玥接过预付的工钱,麻利地帮陈老板把行李拎到门口。
“保重,筱玥!”一旁的陈乔竹还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追上他父亲冒着凄风冷雨随最后一批人员撤出了常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舒筱玥简单洗漱后,后门突然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那是她和秦若荷约好的联络暗号。
秦若荷比舒筱玥大一岁,俩人自小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秦若荷和她母亲秦阿姨守着一间杂货铺,县府的人来动员了半天,秦阿姨死活不走,秦若荷也便留了下来。得知舒筱玥照看隔壁的“隆鑫客栈”,秦若荷很开心,“咱姐妹正好可以做伴,互相有个照应,不然,我一个人多闷啊!”
“不对吧,我看你更希望李副官来陪!”舒筱玥笑着打趣。
“哼!还说我呢!你敢说你留下来不是为了刘参谋?”秦若荷反击。
“胡说什么?我没有!”舒筱玥涨红了脸,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么早秦若荷便来敲门,莫非出了什么事?忐忑中的舒筱玥打开后门,只听秦若荷简短地说:“筱玥,快过来!”
舒筱玥马上锁好门,随秦若荷来到秦家后厅。客厅里已经有了访客,舒也认识,五十七师一七一团上尉副官李大龙。李副官是广东中山人,五月份鄂西会战时,五十七师进驻常德,与同为来自广东中山的秦家认了老乡攀了干亲。李副官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秦阿姨正筹划着等战事结束,把干儿子变成女婿。而漂亮豪爽颇有男孩子气概的秦若荷也让李副官倾心不已,一有时间便借着看望干妈的机会频频造访秦家。秦若荷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同意了她母亲的安排。只是五十七师前后进驻常德的时间不过两个月,战事繁忙,俩人相聚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到舒筱玥,李副官一愣,“舒姑娘,你也没走?”
舒筱玥看了秦若荷一眼,只点了点头,没有作答。
李副官对秦阿姨说:“干妈,一大早我们谭团长就接到了师部的电话,今天早上五点多,敌人从涂家湖的湖滩进犯,保卫常德的战斗已经打响。谭团长说了,你们是我一七一团防区里的百姓,我们虎贲就是要保证防区里的百姓的安全。但是,依目前形势来看,你们留在城里已无任何益处。所以,还请干妈和妹妹收拾东西,趁现在敌人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赶紧走吧!另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尽力。我已经和谭团长说好了,二十分钟后,送你们出城。”
秦阿姨摇了摇头,“我就守着杂货铺,哪也不去!我这把年纪了,就是死了也不要紧!让荷儿玥儿走吧!”
“妈不走我也不走!再说,我们这也是守土有责!”秦若荷嘟起了嘴,能够和他在同一片蓝天下同呼吸共命运,她一想起来就有些激动,她的想法很简单,只希望他在战斗的间隙过来报个平安。
舒筱玥说:“我也不能走。我已经接了人家的钱,答应给人家看房子,不能言而无信。”
“对,”秦若荷马上附和,“城里面给人家看房子的少说也有九家十家,他们不走,干嘛非得让我们走。”
李副官道:“我这不是和你们熟,得了消息,巴巴地赶过来通知你们,倒落了不是。”
秦阿姨赶紧劝道:“大龙,你是个热心的人,多谢你来报信。可我们不想走,日本鬼子来了,我们也不怕,我这条命,还是可以和他们拼一拼的。”
李副官见她们态度坚决,不便再劝,看了下手表,立即向秦阿姨告辞。秦若荷追出门外,替他拉出塞在口袋里的盖子,用手扯平了,柔声道:“你多保重!”
舒筱玥回到“隆鑫客栈”,合上门板之前,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布满了整个天空,寒风扑在脸上,更添凄凉的意味。她没有想到,从这个不寻常的清晨开始,她将面对一段永生难忘的经历,而她的人生轨迹,也在那个清晨悄然改写。
二
两块米糕,是舒筱玥的早餐兼午餐。方才在秦家倒了杯开水,舒筱玥就着开水,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米糕,坐在大堂靠窗的木沙发上复习功课。虽说辍学在家,父亲却一再督促她看书,所以功课也没怎么落下。这次疏散走得匆忙,她在父亲的再三坚持下,带了一本《中国文学史》,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门课。
又香又甜的米糕嚼在嘴里,却失了往日的味道。城外的枪炮声隐隐传来,舒筱玥怎么也沉浸不到文字构筑的世界里。
“砰砰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舒筱玥愣了愣,半晌才醒悟敲门声来自客栈的大门。“谁?”刚要应声,想起陈老板的嘱咐,又生生咽了回去,屏住呼吸不出声。
敲门声停了,有人轻声唤道:“筱玥,快开门哪!”
是陈老板的儿子陈乔竹!舒筱玥稍一迟疑,起身搬开抵住大门的木头,拉开门闩,奇怪地问:“少东家,你怎么回来了?陈老板呢?”
确信舒筱玥平安无虞后,陈乔竹暗暗松了口气,答道:“什么少东家?这么生分!筱玥,你还是叫我陈三吧,我爸还在二里岗,我是偷偷跑回来的。周围都是枪炮声,我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筱玥,你撤到城外去吧,城里太危险了!日本人随时都会来的。”
“我不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我已经答应陈老板了。”重新回到木沙发坐下的舒筱玥不以为然地说,“你偷偷跑回来的?陈老板知道了会担心的!对了,你怎么进城的?听说每个巷口都有士兵把守,还对口令呢。”
“我跟戴县长他们进来的。戴县长没有撤,领着一帮警察和县府的人去找余程万师长了,说要留在城里,和虎贲一起守城。”
“哦。”舒筱玥笑了笑。
陈乔竹接着劝道:“筱玥,这里有虎贲还有戴县长他们守着,你没必要留下,跟我走吧!我爸那里,我会和他说清楚的。至于伯父的医药费,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少东家,我说过我不走!”舒筱玥略略提高了声音,城外枪炮声不断,但不见得日本人定会攻到城里,倒是陈乔竹在此,男女共处一室,终有一些不便之处。念此,起身走到门边,对还想再劝的陈乔竹说,“少东家,你也不便久留,赶紧走吧,晚了就出不去了。”
舒筱玥的固执令陈乔竹有些无所适从,想了想,走到舒筱玥面前,期期艾艾地说:“筱玥,其实……我还有事和你说……我喜欢你……我想,等战打完了,我就让我爸去你家提亲……”
“少东家,你说什么?”舒筱玥惊讶地望着陈乔竹。
“筱玥,嫁给我!”陈乔竹伸手入怀,掏出一块色泽鲜亮、莹润通透的玉佩,塞到舒筱玥手中,“我奶奶留下的,说是给她孙媳妇的,你收下……”
“不不不……”舒筱玥慌忙侧身避开陈乔竹伸过来的手,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来不及思量,本能地拒绝道,“少东家,快把东西收好,我不要。”
陈乔竹的手僵直地向前伸着,黑红的脸上有一丝尴尬,呆立片刻,才勉强说道:“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事不合适,我也知道,其实……我配不上你!你是大学生,又有学问,我……”
“不是学问不学问的问题!”舒筱玥极力压住砰砰乱跳的心,目光无措地落在某一点,轻声说,“我家的情况你也很清楚,现在我爸病得这么重,我一心只想着给他治病,其它的我不会考虑……”
对于未来和爱情,舒筱玥有过朦胧的憧憬,但绝不是今天的情形。在她内心深处,一直藏着某种期待,只不过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她只有把那份期待深埋于心,即便这样,期望的种子还是在不经意间悄悄萌发。
其实陈家开着客栈,家境很好,陈乔竹比舒筱玥大三岁,中等身材,线条分明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陈乔竹虽然读书不多,但颇有经商天赋,早早地便协助他父亲打点生意,深得他父亲欢心。
“这没问题,给伯父治病的钱不用担心,你嫁过来之后,我们给他请最好的医生,听说……”
舒筱玥脸色微变,绞在一起的双手猛地攥紧,虽然陈家父子对舒家一直不错,但她从没想过要拿婚姻作交换,思虑良久,一咬牙说道:“我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但我只是出身贫寒的平凡女子,实在配不上少东家,所以……”
“你把我陈三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陈乔竹急忙分辨,一张脸涨得通红,突然一把拉过舒筱玥的手,放在他胸前,诚挚地说,“筱玥,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照顾你一辈子。筱玥,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对你的心,一直不会变!相信我!”
舒筱玥的头脑里“轰”地一声响,蓦地一片空白,直到陈乔竹把她搂在怀里,他的唇试探性地印上她的唇时,才猛地醒悟过来。“不——”舒筱玥一声低吼,奋力推开陈乔竹。
“你……”陈乔竹怔怔地看着一脸薄怒的舒筱玥,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乔竹的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和痛苦,顿了一下,小声说道:“筱玥,对不起!你多保重!”很快,身影消失在门外。
屋里归于沉寂。舒筱玥心烦意乱地坐在窗前,目光落在书上,半天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叹了口气,放下课本,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和安逸,一边是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的心乱糟糟的,不知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窗外,灰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烟雨霏霏中的常德城,空旷静默中又多了几分朦胧美,舒筱玥痴痴望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脑海。
“刘智杰参谋一大早就出发去了盘龙桥,去和那边的友军取得联系,我们师长急于知道太浮山那边的情形。”早上,在秦家门口,李大龙副官临走前悄悄地对舒筱玥说。
“这等重要的军事秘密,你怎么随随便便地说出来了?”秦若荷瞪了李大龙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舒筱玥,“再说人家也不一定想知道呢。”
自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舒筱玥的脸颊微微发烫,思绪回到三天前。
县府的第三道疏散令下来后,舒筱玥立即理了几本书,来到位于下南门的五十七师师部,随军记者艾培就住在师部。艾培是波兰籍犹太人,记者、作家,作为美国合众社的驻华记者,艾培先后在南京、上海、武汉、广州等地采访,他的著作《人民之战》向国外真实报道了中国人民奋起抗战头两年的战绩。舒筱玥在重庆上大学时,艾培曾去过他们学校演讲,两人由此相识。舒筱玥还跟着艾培学过一段时间的摄影。
卫兵通传后,舒筱玥被引进接待室,坐在接待室的黑木椅上,她装作打量室内的陈设,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对面那栋两层的办公楼,那是她来师部找艾培还书的真正目的——刘参谋就在对面那栋楼里。如果见到他,她就上前打个招呼,告个别,“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相识一场,马上要撤离常德城了,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舒筱玥在心里为自己的这一趟还书之行找借口。
大战在即,办公楼里一派繁忙的景象,可进进出出的人中,舒筱玥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许他外出执行任务了。”舒筱玥暗暗安慰自己,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毕竟这种偶遇的概率非常低。
艾培那标志性的卷发和大鼻子很快出现在舒筱玥面前。见到舒筱玥艾培很高兴,“舒,你来得真巧!我和刘智杰参谋刚从南码头回来。听说你找我,就急忙赶过来了,连余师长那里都没去……还书?不,这些书你不必急着还我……我又拍了很多照片,你去我房间看看……”
艾培眉飞色舞地说着,舒筱玥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拿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回来了!眼睛再次瞟向对面的楼,可她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舒,你在看什么……怎么,你有心事?”
“哦,不,我只是担心战局。艾培先生,你说日本人会不会真的对常德不利?”回过神的舒筱玥道,“你刚从南码头回来?大撤退开始了,那里的人一定很多吧,刘参谋……是去维持秩序的?”
艾培说:“南码头准备渡江的老百姓很多,来来往往的船只塞满了整个江面,但秩序井然,丝毫不见慌乱,这是余师长和常德县府组织安排得当啊,所以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还没走到师部,刘参谋又被余师长派去执行别的任务,而我一听说你来了,就赶过来见你。”
“刘参谋又去执行任务了?”刚刚燃起希望的火苗被浇灭,舒筱玥很失望。
“是啊。”艾培奇怪地看了舒筱玥一眼,她怎么了?
舒筱玥适时告辞。
刚走出师部大门,舒筱玥呼吸一滞,心跳加速,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包围着,迎面大步走来的不正是刘参谋?
他瘦了,脸部的轮廓更分明,一身合体的黄呢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双眉紧蹙,嘴巴紧紧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舒筱玥忙低下头,心砰砰直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舒姑娘,你还没走?”刘智杰身边的勤务兵迟波开口问道。
“啊?我来向……我找艾培先生还书……下午就走!”舒筱玥语无伦次地答道,原先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祝你一路顺风!”迟波笑着挥了挥手,从舒筱玥身边走过。
“舒伯父的病好些了吗?”刘智杰经过时,突然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舒筱玥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充满磁性的声音是对自己而发,心中暖流暗涌,连忙答道:“哦,不,不用了,谢谢你!”
两人走远了,舒筱玥还在原地久久地站着……
三
舒筱玥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刘智杰时的情形,也忘不了那种瞬间似被电流击过的悸动。
那是莺飞燕舞、花红柳绿的暮春初夏时节,“孟春草木长,绕屋树扶疏”,这个风景如画的世外桃源此时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坊间盛传着日本人烧杀抢掠的种种暴行。一时间人心惶惶,胆小怕事者更是举家出门避祸。
五月中下旬,一支部队悄然开进常德,千年古城里出现的黄绿色身影更添战前紧张气氛。休学在家照顾父亲的舒筱玥虽然不怎么关心时局,但在学校时还是听过“虎贲”的名头,对这支在上高会战中大败日军的部队充满了好奇。
那日她从药铺给父亲抓药回家的路上,听到身后有人试探性地叫道:“舒筱玥?舒小姐?”
舒筱玥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于东方人的脸,一头卷发、高高的鼻梁、深邃的大眼睛,还有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艾培先生!”她惊喜地喊道。艾培是她在重庆上大学时认识的知名记者和作家。
“舒?真的是你!真不敢相信!你家在常德?怎么不上学了?”故人重逢,艾培也很高兴。
舒筱玥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药包上,“我爸身体不太好,所以暂时休学了。对了,艾培先生,你怎么来常德了?”
艾培说:“我随余程万师长来的,鄂西会战已到了最后的决战之时。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如果没法阻止战争,那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舒筱玥点了点头,心中敬佩不已。她还记得艾培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战地记者手中的赌注就是自己的性命,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离炮火不够近。”
两人就近况聊了几句,艾培突然道:“舒,我那有几本好书,你肯定喜欢,另外还有一本有关摄影方面的,你也可以拿去看看。”
舒筱玥大喜,却面有难色地看着手中的药,艾培见状忙说:“那就改日吧!我住在五十七师师部,方便的话,明天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舒筱玥依约来到师部。刚走到门口,见一群鸽子飞到街两旁屋脊上站着,有几只就在师部门口屋檐上走来走去,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尾巴,一步一摇,走得那样自在,舒筱玥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说明了来意,卫兵把她带进师部大院。站在这座普通老百姓眼中充满神秘感的院子里,她惊奇地发现平地上有几株矮矮的小树,在树外一堵矮墙下,列了一排木格鸽子笼,几只鸽子正从木笼里飞出。在那墙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碗口般大小八个字:“虎穴珍禽,禁止伤害。”鸽子是和平的象征,更是炮火丛中祥瑞的象征,本是寻常见到的东西,但在一场恶战即将爆发的时候看到它们悠闲地栖息,舒筱玥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鸽子通人性,你喜欢鸽子?这幅字是我们余师长的笔迹。”身后有人介绍道,声音轻柔,充满磁性。
沉思中的舒筱玥一惊,回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她呆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虎贲的人,三米开外的那人很年轻,也很帅气!宽宽的额头,剑眉如峰,眉心一点痣,英挺的鼻梁,上扬的嘴角……舒筱玥脸一红,赶紧移开目光。“中校参谋刘智杰”,他胸前的配章上注明了他的职位姓名。
“你是虎贲?”话一说出口,舒筱玥就后悔了,刚才明明看到了他胸章上的“虎贲”二字。
刘智杰微微一笑,算是作答。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咕咕咕……”他开口唤着,鸽子落在他摊开的手中。
“你和我想象中的虎贲的形象不一样。”
“那你心目中虎贲是什么样子的?”
舒筱玥脸上再次泛起了红云,心中懊恼不已,难道虎贲非得像手执丈八蛇矛的猛张飞?可眼前这人分明是长坂坡的单枪赵子龙呀!不知怎么地,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父亲经常哼唱的戏文里的人物形象。不,他比赵子龙还多了几分儒雅和书卷气。
舒筱玥掩饰自己的失态指了指刘智杰手中的玉米粒,“让我来喂鸽子好吗?”得到允许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鸽子捧在手心,“这鸽子一点也不怕人!想不到余师长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们虎贲为什么能打胜仗了!”
“哦,愿闻其详。”刘智杰一挑眉毛笑着说。
舒筱玥正欲开口,闻讯赶来的艾培在远处边挥手边喊道:“舒!你来了……”快跑到他们面前时,却突然驻足,举起挂在胸前的照相机,“舒,你站在原地别动,让我照张相。蓝天、白云、和平鸽、白衣少女,这画面太美了!尤其在战云密布的非常时期,更具非凡意义……”
艾培拍完照,望着白衣蓝裙的舒筱玥,由衷赞道:“舒,你今天真美!”素净明快的学生装穿在舒筱玥身上,竟有一种脱俗出尘的韵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有常德这山明水秀之地,才孕育出如此灵动美丽的姑娘……”
舒筱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语。
艾培转过头对一旁含笑看着舒筱玥的刘智杰说:“刘参谋,你也在啊,谭国彬团长正到处找你呢!刚才我来的时候碰见他,他想让我给你们黄埔校友照张合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余师长也是你们校友吧?”
“对,他是黄埔一期,我们的学长。艾培先生,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待会儿见。”
刘智杰对舒筱玥点点头,大步走远。艾培看着舒筱玥盯着刘智杰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舒,你们认识?”
“哦,不,刚认识,刚才他指给我看了余师长的墨宝。”
“原来如此。这刘参谋可是个有勇有谋的传奇人物,上高会战时,任副营长的他与营长谭国彬,率领全营官兵以一小时十五华里的速度,冒着天空九架敌机扫射和地面部队的围追堵截,抢占某无名高地,并在敌人大批援军到来、十余架飞机狂轰乱炸、施放大量烧夷弹和毒气情况下,浴血战斗,坚持了一天一夜,阵地屹然未动,他还率领一部分官兵从侧翼数度逆袭,反复肉搏,日军死伤累累,终将敌人赶出了无名高地。这一役,他受到余师长的赏识,并调任师参谋部参谋。可他却不乐意了……”
舒筱玥正听得津津有味,见艾培突然住口,忙问:“为什么呀?升职了还不乐意?”
“他说参谋参谋,就是出出主意、制定和传达作战计划,远没有和敌人正面真刀实枪地厮杀来得痛快!”
舒筱玥莞尔一笑,他还真挺有意思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嘴角含笑、低头伺弄鸽子的一幕。
“后来呢?”虽然舒筱玥能够猜出刘副营长后来还是变成了刘参谋,但她仍然想听听艾培说更多有关他的事。
“后来……后来谭团长说服了他,很快就去师参谋部报到了。”
“艾培先生,这谭团长就是你前面说的谭国彬吗?没想到刘参谋这么听谭团长的话!”
艾培道:“一来军人服从命令乃天职,二嘛,我听说刘参谋自小父母双亡,是谭家收养了他,刘参谋和大他两岁的谭团长从小就在一起,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参军,关系非常好,对刘参谋来说,谭团长不仅仅是老长官,更是兄长!”
“是这样啊!我想他不愿去师部的一个原因就是舍不得离开谭团长。”舒筱玥感叹道。艾培的介绍,像一枚石子投进湖水,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很有可能。”艾培笑道,“舒,我要去给谭团长他们照合影了,明天我和刘参谋去城郊转转,我要把大战前夕未经战火的美丽常德留在相机里,有空的话,你也来?”
舒筱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刚才不经意的偶遇,却让刘智杰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