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魂(2)
文/汪晓初
四
舒筱玥很快深切体会到那天清晨惊醒她的炮声只是一段序曲和前奏,因为之后的炮声一阵响似一阵,尤其是西北角的外围盘龙桥太浮山一带,更像大年三十晚上放炮仗,没有片刻停歇。一想起刘智杰就是前往盘龙桥与驻守那里的友军联络,书本上的字便捉迷藏似地在她眼前倏忽隐去。
而风雨飘摇的常德城里却是一片沉寂,整个大地如同睡去一般,只有肆虐的西北风裹夹着冷雨,将城外的枪炮声一声一声送入人的鼓膜。舒筱玥挂念父亲和刘智杰的安危,再也坐不住,扔下课本来到秦家。
李大龙刚走,带来盘龙桥失守的最新消息。
“什么?盘龙桥失守?!那……他……”舒筱玥心里“咯噔”了一下,失声喊道。
“他?他是谁呀?”秦若荷故作不解地打趣道,见舒筱玥神色惶急,忙说,“刘参谋已经安全回到了师部!这下你该安心了吧?”
“谁担心他了?”舒筱玥白了秦若荷一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筱玥,我妈说了,既然选择留下,就把心放宽,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战事很快就会结束。这样吧,等天黑了,我去你那边,陪你说说话?”
“好!”舒筱玥心里暖暖的,患难之时,秦若荷的友情尤显可贵!只是在这种情形下,谁又会真正把心放宽?就连若荷自己,在她看似豁达的笑容里,也难以掩饰对李大龙的深深挂念。
忐忑不安中又熬过两昼夜,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秦家杂货铺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刘智杰的勤务兵迟波。迟波一边轻拍着门板,一边小声叫道:“秦阿姨,快开门!大龙和我说过你们在的,快开门!”
“迟波不是外人。”秦若荷赶紧打开门,把迟波领进客厅。
“你受伤了?”望着迟波满身满脸的尘土和左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屋里三人大吃一惊。
“一点小伤,已经包扎过了。”迟波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幸亏刘长官及时推了我一把,不然就不能站在你们面前了。”
“外面什么情形?”秦阿姨问,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德山丢了!”迟波恨恨地捏紧了拳头,“这个邓先锋,竟然不战而逃!简直给我们军人脸上抹黑!好好的一座天然屏障,就这样轻易地落入敌手,切断了我们的退路……”突然意识到在她们面前说这个似乎不妥,又马上住口。
秦阿姨目光复杂地看了秦若荷和舒筱玥一眼。
“不过,我们在河洑阵地打了个漂亮的翻身战!”迟波见她们面露忧色,忙说起白天惊心动魄而又振奋人心的一战。在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中,舒筱玥仿佛置身炮火连天的战场,激烈的交战画面一一呈现眼前。
“不过,刘长官为了救我,后背挨了一刺刀,还要我瞒着谭团长……”
“什么?刘参谋受伤了?严不严重?他现在在哪?”舒筱玥脸色一变,关切地问。
迟波忙道:“幸亏伤口不是很深,我们回到师部复命后,余师长强令他回屋休息。可他哪睡得着!才躺了十分钟,又站到地形图前了,这不,烟瘾犯了,非得要我出来想办法弄烟。我寻了几条街,才想起来秦阿姨的铺子没关……”
“烟抽得厉害对身体不好。”舒筱玥小声嘀咕道。
秦阿姨早把货架上剩余的几包烟包好递给迟波,“因为要打战,货进得少,就剩这几包了,你全部拿去……哎,不用给钱了,这是我们常德老百姓的一点心意……哎,哎,找你钱哪……”
秦若荷接过秦阿姨手中要找的钱,一把塞进迟波的上衣口袋,问:“看见李大龙了吗?”
迟波面有难色地看了秦阿姨一眼,“我没见到李副官,他应该和谭团长一起,听说他也受伤了……你们别太担心,是轻伤,不碍事的。”
秦家母女闻言交换了下眼神,秦阿姨说:“若见到大龙,告诉他,就说干妈说了,让他在战场上多杀鬼子,不用惦记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迟波拿了烟告辞,临出门时,一眼瞥见角落里的酒缸,问道:“秦阿姨,这里面装的是酒吗?”
“是啊,我们桃源的米酒远近闻名,你要不要尝尝?”秦若荷取出水瓢。
“我就不喝了,但……”迟波忽然神秘一笑,解下随身背着的军用水壶。
那一夜,舒筱玥再次失眠,迟波带来的消息,让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战事的逼近和战争的残酷。她还不很清楚,德山失守对常德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河洑守军那句“苟一息尚存,决不使敌占领河洑,即战至一人一枪,亦不放弃寸土”久久在她耳边回响,“一寸河山一寸血”,这是中国军人的气节,更是中国军人血战到底的决心!
舒筱玥想起和刘智杰、艾培同去城郊的一幕。那是她与刘智杰的第二次见面。艾培去城外拍照,而刘智杰则去视察防御工事的修筑情况。
初夏的常德郊外郁郁葱葱,满目苍翠,空中弥漫着清甜的气息。“澧水清清沅水长,常德是个好地方,桃源的米酒陬市的糖,河洑的油条一排长,水溪的豆腐像城墙,走到德山回头望,摸摸荷包,但只见当票两张……”舒筱玥随口哼出的常德丝弦唱出了常德的美丽富饶。若不是三五成群背着包袱匆匆走过的老百姓和一些黄绿色的身影,很难把这座美丽的城池与即将爆发的战争联系在一起。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逶迤的小河、高大挺拔的松树……一幅幅水墨画般的景色被艾培纳入镜头,“美!真美!果然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可惜啊……”艾培连连感叹。
拿着艾培备用相机的舒筱玥则把镜头对准不远处正在修筑防御工事的黄绿色身影,其实她更想拍站在艾培身旁的刘智杰,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唐突的念头。
舒筱玥简要介绍了常德的风土人情,他们边走边拍,想到这块美丽的土地马上要被战争的炮火摧毁,心情愈发沉重。舒筱玥无意中转头,见刘智杰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
“常德很美,但你们虎贲是美的守护者!”舒筱玥指着镜头解释道。
“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国卫民。”刘智杰闻言笑了笑。
舒筱玥被刘智杰脸上从容而又刚毅的神情打动,保国卫民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付出的是鲜血甚至生命!短短两次会面,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话语虽不多,却掷地有声,与她以往见过的军人都不同。他的影子,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回到家不久,她便接到了县府即时疏散的命令,在经过草木皆兵般的大逃难后,父亲病危,舒家父女在离常德六十里的乡下一呆就是三个月。等父亲病情稍有起色一番颠沛流离回到城里时,五十七师早已撤出常德,几个月来笼罩在常德上空的战争阴云不过是一场虚惊。
舒筱玥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刚刚萌发的情愫被她悄悄压下,他于她,不过是梦境里出现的面容,虚幻、不真实。饶是这样,他仍是她灰暗世界里的一丝暖意,她无法抑制思恋的疯狂生长!
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刘智杰,可是,就在十一月二日,虎贲再次进驻常德,舒筱玥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五
火光冲天,灰蒙蒙的天空似被鲜血涂染;炮声隆隆,时断时续时轻时重随风卷来。舒筱玥发现了一个规律,拂晓和黄昏时分的枪炮声最为激烈。除背靠沅江的南面,东西北三面都有炮声传来,常德城已被炮火包围!
门外不时有杂乱的脚步声经过,舒筱玥趴门缝里看,担架队抬着伤员匆匆而过,野战医院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她从没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惊慌之余,胃一阵翻腾。可是,伤员的脸还在眼前晃动,慢慢地,变成刘智杰的模样,她仿佛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呸呸呸,这个时候胡想些什么?他不会有事的!
枪炮声不断,噬咬着舒筱玥的心。几经考虑,她决定去外面探探情况。这个提议与秦若荷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趁着朦胧的夜色,悄悄地向兴街口走去,五十七师师部已搬至中央银行。
两人路过野战医院时,正遇上又一批伤员送来。站在门口帮忙抬伤员的王洪章军医的助手叶荷一抬头看见躲在角落里的舒筱玥和秦若荷,愣了愣,说:“你们两个怎么这时候来了,正好,我们这里人手不够,快过来帮忙!”王军医和叶军医以前给舒父看过病,认识舒筱玥。
舒秦二人点点头,说不定从伤员嘴里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两人立刻走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叶军医把一名重伤员抬进院子里。
这名伤员看起来很年轻,圆圆的脸上满是硝烟灰尘,额头上冷汗密布,头上的绷带已被鲜血浸满,双腿血肉模糊的,舒筱玥看了一眼后便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野战医院舒筱玥以前来过,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里面灯火通明,晃动着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的身影。伤员很多,原来空旷的大厅被病床塞得满满的,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员干脆在回廊上席地而卧。
他们把重伤员抬进用一块布帘隔着的手术室,王军医检查了伤情后进入内室作术前准备,叶军医忙着给伤员止血清创。叶荷一扭头见舒筱玥和秦若荷还在身边呆立着,马山唤道:“过来帮忙啊!”
伤员的双腿被炮弹击中,伤口处皮肉往外翻着,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舒筱玥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抖着双手,一咬牙,把手中的纱布按在伤口上,雪白的纱布迅速被染红。
伤员悠悠醒转,秦若荷鼓起勇气问:“小兄弟,你是哪部分的?有没有李大龙的消息?快告诉我!”
伤员茫然地看了秦若荷一眼,答道:“李大龙?我没见过他!我是一七0团二营五连的……”
舒筱玥心中一动,接着问道:“你从哪儿来的?那里什么情形?”
伤员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在粟木桥,我们挡住了敌人的六次密集队形冲锋,没剩几个人了,后来……敌人用十几门重炮、飞机四架助战,工事毁了,我们就在废墟上抵抗……敌人又上来了,王连长受了重伤,祝排长带着只剩半个班的弟兄,和敌人拼刺刀,敌人的攻势暂时让我们打退了,可祝排长和上去的弟兄……一个也没回来……”伤员脸色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两手握紧了拳头。
舒筱玥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泪光中,看见秦若荷拿衣袖去擦眼睛。
伤员平息了一下,脸上现出坚毅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后来……王连长也拉响了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了。我们几个重伤员互相约好,等敌人再一次冲锋时,我们也拉响手榴弹。敌人又一次扑上来了,我们几个静静地等着,等着最后一刻到来……这时候,酆营长带着四连一班的弟兄来增援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众人听得入神,舒筱玥两手紧紧攥着,手心里都是汗。
“不!医生,我求求你,千万别截去我的腿!”当王军医说要截肢时,伤员一把抓住王军医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求求你了医生!我不能没有腿!家里才给我说了门亲事,本想等这场战打完了,我就回家成亲。现在我腿没了,叫人家姑娘怎么办?我爹娘年纪大了,没有了腿,我怎么养活他们?医生!医生……”
伤员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在舒筱玥心上,她突然哽咽着跑到室外,穿过长长的回廊,靠在一根柱子后面流泪。父亲藏身于东门外大教堂,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由于伤势过于严重,那名伤员的一条腿还是没能保住。望着那截空空的裤管,舒筱玥的心悬在了半空,她无法想象,他该如何面对残缺的自己,面对残缺的人生。
两人在野战医院帮忙洗绷带、打下手,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
伤员不断地送来,从他们口中得知,战事最激烈的当属罗家冲、螺丝岭、黄木关、新民桥、石公庙、岩包等阵地。李大龙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他在太古码头,而刘智杰的身影在罗家冲和新民桥都出现过,目前他在岩包阵地与敌人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说这话的伤员,脸上身上不但有硫磺焰屑,还有尘土泥浆,缠着的绷带也成了烟灰色,“余师长下令一定要守住岩包,阵地上漫天烟雾,不见天日,刘参谋就在被炮弹轰塌了半边的营指挥所里,守在电话机旁,及时把最新的战况向余师长汇报。有两架敌机似乎发现了这个指挥所,一直在上空盘旋,‘轰轰轰——’几发炮弹就在指挥所旁边落下……”
“啊?”舒筱玥手中的木盆一下子掉在地上。
“刘参谋没事吧?”秦若荷担忧地看了舒筱玥一眼,问。
“他没事,只受了点轻伤,而他身边的一班长被弹片击中,壮烈成仁了。刘参谋从废墟里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电话机线路是不是还通……”
舒筱玥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转身跑出野战医院。战事瞬息万变,生死只在呼吸间,她不想再错过,她要告诉他,保重!因为有人时刻惦记着他!
“筱玥,你去哪里?别冲动!”
“若荷,我只想见他一面!就一面!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我也心安了!”
“冷静点!现在岩包打得这么激烈,你怎么去?不要命了!”
舒筱玥低头想了想说:“我们去师部找艾培好不好?他是战地记者,会有办法的!”舒筱玥知道,这个时候贸然出现在师部门口实非明智之举,但为了他,她愿意试一试。
“去师部?你疯了!算了,我也要疯了!”
两人刚走过一条街,迎面走来一群人。
“大龙?”秦若荷惊喜地喊道,很快惊喜变成了惊讶,“谭团长!戴县长!你们……”
原来戴县长奉余师长之命率警察在城中挨家挨户搜索并集中了留守的百姓后,去师部复命,路上巧遇同去师部开会的谭国彬李大龙,因为彼此都熟悉,戴县长便请谭团长向余师长再次转达让其留下来助战的请求。
李大龙见到秦若荷,高兴之余,帮着戴县长力劝舒秦二人出城。秦若荷碍于戴县长在场,只得含糊应着,待回家和秦阿姨商议后再作打算。
如此一来,舒筱玥不便再提起找艾培一事。
秦家杂货铺里,秦家母女和舒筱玥还在走与不走间摇摆不定。突然,天空中传来嗡嗡嗡的飞机轰鸣声,紧接着头顶上响起“刷刷刷!轰隆!刷刷刷!轰隆……”的炸弹破空和落地爆炸声,很快这声音连成了片,混着“哒哒哒”的枪声,像无数湍急的河流,汹涌地向常德城冲来。
敌机轰炸!舒筱玥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跑回隆鑫客栈,却见窗户上闪过一道红光,“咣当”一声,一股热浪从窗户涌了进来,推得舒筱玥扑倒在地,随着这热风,落在身上的还有急雨般的小石子和沙砾。
十几分钟后,嗡嗡嗡的声音远去了,舒筱玥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抖去身上的尘土沙砾。随后,秦家母女也从桌子底下钻出,三人面面相觑。
秦阿姨很快冷静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土说:“玥儿,你没受伤吧?没有,那就好。炸弹应该落在附近,你们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门外看看什么情况。”
打开门,街外烟雾弥漫,浓烟滚滚,不远处的几处屋角掀起丛丛烈焰。“不好了,隆鑫客栈着火了,快找东西救火!”秦阿姨回屋拿水桶,又对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回过神的舒筱玥和秦若荷说道。
秦家杂货铺只震碎了几扇窗户,而隆鑫客栈却未能幸免,被炮弹轰塌了三分之一,并有多处起火。“筱玥,幸亏你还在我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秦若荷心有余悸地说道。
舒筱玥白着一张脸,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一会儿,戴县长带领一部分警察来了,众人齐心协力,很快扑灭了这条街上的大火。
戴县长看到因救火而聚集到一起的百姓,说道:“我从师部得到的消息,鬼子这次轰炸致使城内多处起火,余师长已派人和我们警察在城中各处救火,相信大火很快就会被扑灭。不过,这城里是不能呆了,你们也看到了。为了我们虎贲更有精力打击敌人,也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决定率领全城警察,护送你们出城。你们赶快收拾收拾东西,夜里出发!”
舒筱玥望着黑烟笼罩的天空,心里一阵惆怅,初冬的天竟黑得这么早!自己马上要离开了,遗憾的是没能见上他一面,说出心里话。
六
一轮残月斜挂天际,星光暗淡,除城郊不时传来的枪炮声外,常德城内几乎笼罩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午夜时分,戴县长率领警察一百余人,护送尚留在城里的两百多名百姓由上南门强渡沅江,向南突围。戴县长一行除了护送百姓出城外,还肩负着引援军进城的重任。舒筱玥和秦家母女也在撤离的队伍中。
桨声唉乃,搅动满怀愁绪如江水般滔滔不息。黑暗中,高高的城墙成了黑魆魆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江风很大,舒筱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身侧伸来一只手,她轻轻握住,和她一样,这只手也是冰冷的、汗津津的。“没事的,啊?”秦若荷喃喃说道,更像在宽慰自己。
一阵压抑的哭声随江风传来,那是家在白天的轰炸中被毁的百姓难以抑制的悲伤,很快,哭声被身旁的警察喝止。
在令人窒息般的沉默中,众人弃船上岸。戴县长把大家分成四队:张警长率领身手最好的十三名警察组成尖兵队打头阵,他亲自率领二十名警察为第二梯队,警察局何局长率领百余名警察随后,最后是县府文职人员和百姓,邓队长率领数十名警察断后。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长约半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行至孤峰岭、茅湾一带,前方来报,发现敌人的踪迹。戴县长当即下令,队伍转向斗姆湖镇疾进。舒筱玥紧紧跟着秦家母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顾不得擦一擦溅得满身满脸的泥水。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次逃难,也是如此仓皇,如此狼狈。那时父亲还在身边,如今,重病在身的他在东门外大教堂里也不知什么情况了。大教堂悬挂西班牙国旗,想来日本人不会轻易进犯。这样胡思乱想着,不料脚底一滑,人重重地向后仰去。身边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
快到斗姆湖镇时,前方突然枪声大作。“有鬼子!”不知谁大声喊道,行进的队伍顿时大乱。“大家不要慌,快隐蔽!”邓队长连忙指挥大家往后撤。此时,队伍正处在低洼小道上,两旁都是水,人无法隐蔽。混乱中,有人被抢击中,有人摔倒,被蜂拥后退的人群践踏,更多的人因不辨方向地奔跑而落入水中,哭喊声、枪声响成一片。
大家退至地势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邓队长清点人数,已不及出发时的一半。有人开始哀哀地哭,很快,哭声传染,越来越大。舒筱玥的一只鞋丢了,脸上汗水混着泪水,黏糊糊的。所幸秦家母女还在,舒筱玥稍感心安。
二十分钟后,有警察来报,说斗姆湖镇已于上午被日军的一个联队占领。敌人的前沿哨兵发现了他们,目前大批日军正向他们扑来,戴县长率领的二十名警察与尖兵队几乎伤亡殆尽,第三梯队的警察也快顶不住了,敌众我寡,戴县长命令邓队长掩护群众朝敌人火力薄弱的地方突围。
“跟上!快!”邓队长一举枪,率领数十名警察往前冲。舒筱玥忙拉着秦若荷的手,随后跟上。
身前身后都有枪声传来,子弹在耳边、在头顶呼啸,不断地有人倒下,舒筱玥顾不上害怕,“朝枪声稀疏的地方跑!”邓队长的话在耳边不断重复着,跑!拼命地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还是不断地往前跑!
“荷儿,我跑不动了!你们跑吧,别管我!”气喘吁吁的秦阿姨一下子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秦若荷忙回身跑到她母亲身边,蹲下腰,拉起秦阿姨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肩上。在舒筱玥的帮忙下,秦若荷背起秦阿姨,舒筱玥在旁扶着,三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不知过了多久,秦若荷背上的秦阿姨突然身子一震,随后“啊——”了一声,秦若荷立即停下脚步,舒筱玥赶紧扶秦阿姨下来,手摸到她的后背时发现那里一片温热,心中大惊,惶急说道:“若荷,秦阿姨她……”
“你们……快走……”秦阿姨勉强吐出几个字,搭在秦若荷肩上的手颓然垂下,身子往下一滑。
“妈——”
“秦阿姨——”
凄厉的哭声撕破夜的黑暗!
“此地不能久留!快走!”黑暗中,有人来拉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舒秦二人。
“我不走!”秦若荷狠狠甩开那只手,“我要在这里陪我妈!”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活着,才有希望!”那人再次劝道,见两人无动于衷,摇摇头走了。
对!活着才有希望!舒筱玥猛地站起身,伸手去拉秦若荷。
“可是,我不能把我妈一个人留在这里……”秦若荷再次放声大哭。
舒筱玥找来一些树枝稻草,盖在秦阿姨身上,又拽起伏在地上不肯起身的秦若荷,拖着她跑。“对不起,若荷!秦阿姨,我想你也不想看到若荷这么做,所以我必须带她走!”
舒筱玥拉着秦若荷一直跑,直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仰头望天,东方已微微泛出鱼肚白。枪声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响着,“暂时安全了!”舒筱玥低声说道,这时她才注意到赤着的脚已被尖锐的石子划得伤痕累累,双脚和身上满是泥污。
邓队长带着数十名警察和一些百姓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稍事休息后,继续向茅湾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天色大亮。前方再次枪声四起,飞机在空中盘旋。“隐蔽!”邓队长大声喊道。众人在邓队长的指挥下,一路走走停停,辗转钻隙,来到沅江南站。到达南站时,邓队长身边只有十几名警察和七八名百姓。
被冲散的警察也先后退回南站,与邓队长汇合。敌人很快追踪而至,又是一番激战。此时,五十七师骑兵连的孟排长正率领十几名士兵在此执行侦察任务。听到枪声后,赶来助战。数小时后,敌人援军不断,背水一战的孟邓二人决定抢渡沅江,撤回城里。
直到坐上船,舒筱玥仍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回到城里!死亡像如影随形的恶魔,太多的人在面前倒下!
船行到江中,身后传来“哒哒哒——”的机枪声,原来敌人已追到江边。舒筱玥眼睁睁地看着旁边那艘船被击沉!
枪声还在继续,身边的人不断中弹跌入江中。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不但没能突围出去,现在,还回不了城!舒筱玥苦笑了一下,紧紧搂住悲伤欲绝的秦若荷,闭上了眼睛……
“到岸了!”有人推了一把舒筱玥,她睁开眼睛,船已停在下南门码头。
扶着秦若荷踉跄地向城门走去,舒筱玥偶然抬头,她呆住了,城门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梦里出现千百回的身影!再次相遇,恍若隔世!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潸然泪下……
戴县长组织的这次突围,安全重返城里的不过十三四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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