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里的清贫岁月
文 / 胡里元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昨日,哥哥在视频里邀我回老家过年,说他和嫂子已把年货备得差不多了。回老家过年是我最惬意的事,便欣然应下。哥哥特意将镜头拉近,让我看老家房前屋后的梅花树——那是多年前父母为挣我们学费而种下的“摇钱树”。老树新花,正含苞待放,他要我早些回去看看,不然花就要谢了。腊月寒天,梅花盛开,我仿佛又嗅到四十多年前老家山里熟悉的梅花香,那清苦中透着霜雪的独特气息,倏然间撞开我记忆的大门……
我们眼里的梅花,从来不是诗画中的风雅之物,它是一家人饭桌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一碗饭,是开学时我们挺直腰板递上的被汗水浸软的学费。那时,养家糊口全靠父母在生产队挣的微薄工分,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但,徽州有老话:“娇子不娇书,娇书一窝猪。”再难,也要让孩子上学——这是父母心头最沉的事。直到有一天,父亲从山外公社回来,满脸喜色地带回一个消息:药店收干梅花入药,一斤三块九毛!要知道,那时火柴才二分钱一盒,食盐一毛五一斤。母亲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快,父母便在房前屋后栽下了从深山挖来的野梅树苗。花小,枝密,香浓,并非后来城里那些仅供观赏的品种。他们悉心照料,盼着梅树快快长大。而更多的梅树,还藏在大山深处。日常劳作时,父母的目光总悄悄扫向远山,像猎人搜寻猎物一般,哪个山背、哪处崖缝有梅树,都被默默记下,在心里绘成一幅“寻梅图”。
真正的苦,是每年腊月到正月间的采梅。梅花将开未开时药性最好,可花期只有短短十几天,一旦盛开便不值钱了。于是,寒假这段本该属于嬉闹的时光,在我们兄弟姐妹这里,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父母每天得去队里挣工分,只能把“寻梅图”交给我们。“黄莲坑山背脊”“野猪塘”“石枧湾顶”……便是我们出发的方向。带上母亲准备的麻糖、苞萝挞粿等干粮,我们一路寻梅。起初茫然,后来有了经验,学会“看山”:在冬日萧瑟的灰褐中,寻找一簇热烈得有些孤独的深红云霞。找到梅树时的兴奋,不亚于发现宝藏。而要真正走到树下,常常得手脚并用——爬陡坡、钻刺丛,衣服刮破、手上脸上添新伤,都是家常便饭。所有的累,都在找到梅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树上的花苞,每一颗、每一粒,都是我们未来学费的一分一厘。
采梅是细致又危险的活儿。我们得像猴子般爬上树,踩稳枝干,伸手去够那缀满花苞的细枝,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朵梅。梅枝柔韧,一松手便猛地弹回,若不够小心,手里刚采的花苞就会簌簌飘落。有一回,我不慎从树上摔下,脑袋磕破,鲜血直流。哥哥姐姐赶紧溜下树,扯来土名叫“直柳痣”的叶子,放进嘴里嚼烂,糊在我伤口上。土方灵验,血很快止住了。可我摔下来时,身上的布袋被树枝划开,半天采下的梅花洒了一地,混入泥土枯叶,再也拾不起来。我的梅花,我的学费啊……头破时我没哭,为这洒落的“学费”,我却心疼得嚎啕大哭。
梅树多刺,我们的手上、脸上、脖子上总是布满细密的划痕。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拉过我们的小手,拿来“贝贝油”(蛤蜊油),用指尖涂抹在伤处。母亲的心疼给了我们最大的安慰。采回的梅花要及时处理。父母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再累也陪我们一起,在灯下挑去杂质、剔除叶梗,然后开始烘焙。炭火不能旺,得用文火慢焙。竹筛上的梅花渐渐干燥,散发出的清香充满了整个房屋,给寒夜中的我们带来了无尽温暖。
记得有一年,我们兄弟姐妹比赛谁采得多,你一篮我一篓,一季下来竟烘出了十七斤干梅。全家人都高兴极了。第二天,父亲挑着干梅花,领我们翻山越岭去山外公社的药店出售。店员给了最高价,父亲接过钱数了好几遍,用布仔细包好,揣进贴身衣袋——那就是我们新学期的学费。谢过店员,父亲带我们去了供销社:先在文化柜台买好学习用品,又破例给母亲买了雪花膏,给我们扯了几尺布,姐姐还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花布。看着我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父亲在一旁捏着旱烟杆,有滋有味地吸着,而他自己,连柜台里二毛八的“东海”烟都没舍得买一包。
靠着每年的“梅花钱”,我们读完了小学、中学。梅花用它短暂的花期,默默托起了我们这几个山里孩子的童年与人生。我爱梅花,爱它所有的模样——诗中的清雅,画里的疏影,还有,那段艰难岁月中,它沉默而慷慨的、最真实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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