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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魂(5)
作者: 文章来源:绩溪县作家协会 点击数: 478 更新时间:2026/4/28 8:15:16


武陵魂(5)

文/汪晓初

 

十三


 “智杰!”被炮声惊醒的舒筱玥失声大喊,猛地坐起身。梦里,刘智杰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中倒了下去,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听到叫声,守在洞外的小战士探进头来说:“舒记者,你醒了?刘参谋吩咐我留在这里保护你……”

“刘参谋人呢?他还发着高烧!我要去找他!”舒筱玥一听急了,站起来就往外冲。

这时,一发炮弹落在防空壕的斜侧四五米远的地方,窜起两层楼高的黑烟尘土,爆炸声中一阵热风夹着碎石沙砾卷进防空壕,舒筱玥还没反应过来,小战士推了她一把,然后扑在她身上。

“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舒筱玥不待烟尘散尽便翻身坐起来,替头部被弹片划伤的小战士把伤口包扎好,想到刘智杰留下小战士保护她的用意,心中既感动又难过,昨晚发生的事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城墙上,六神无主的舒筱玥在刘智杰示警的眼神下及时住了口,想想还是忍不住道:“城墙上风大,而你又在发高烧,要不……回连部休息一下?”她很清楚,城中药品奇缺,刘智杰背部发炎的伤口根本无法进行处理,而他现在的状况委实令人担忧,当务之急只能劝他回连部休息,可是,他会去吗?

果然,刘智杰望了望四周,又看了一眼寒风中同样消瘦单薄的舒筱玥,道:“这儿风大,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

刘智杰没有回答,却转过身望着阴沉沉的夜空,一弯新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劝他,索性走上前赌气道:“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就在这陪你!”

“也好!”良久,刘智杰转过头,清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筱玥,我教你打枪吧!”

“好啊!”经过几天的火线历练,她早就想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刘智杰掏出枪,压上子弹、打开保险、瞄准,做过一系列示范动作后,把枪和弹夹交到她手中。

“你来试试!”

舒筱玥认出那是刘智杰的配枪,余师长送给他的美国柯尔特M1911手枪,听迟波说刘智杰一直视作宝贝,轻易不让人碰,拿枪的手不禁迟疑了一下。

“这枪送给你防身。”

“啊?”舒筱玥楞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的配枪,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迟波的盒子炮。”

舒筱玥知道柯尔特手枪比五十七师单兵配备的毛瑟手枪更小巧更适合自己,丝丝缕缕的甜蜜从心底涌起,漫过全身,一时看着手中的枪怔住了。

“你在想什么?”

舒筱玥掩饰自己的失神赶紧把枪放在身后,对刘智杰展颜一笑,“你的宝贝给了我就是我的了,你要反悔的话已经迟了!”

舒筱玥紧张的样子逗乐了刘智杰,他扑哧一笑,拍怕舒筱玥的肩膀,“来,我教你怎么装卸子弹……”

刘智杰再次示范了一遍,见舒筱玥双手握枪的姿势不是很标准,走到她身体的右侧,微微弯下腰,左手托着她拿枪的手,右手手掌压着她的右手手背,手指勾住她的手指,“这样,枪与眼平齐,三点一线,握稳不要抖……”

刘智杰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让舒筱玥的耳根一阵发烧,他身上散发出的男人气息让舒筱玥迷醉,他的心跳,沉沉跌入她耳中,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脉搏越来越快。

如果没有可恶的战争,如果时光能够驻足,如果……

大敌当前自己尽胡想些什么!舒筱玥轻轻咬着下嘴唇,敛回心神。

在刘智杰的细心指导下,舒筱玥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很好,就缺实战经验了,记住,心不要慌,瞄准后握枪的手不要抖……”

“才不会呢!小鬼子在这里犯下累累罪行,我对他们只有刻骨的仇恨,决不会心慈手软!刘参谋,明天就让我拿着这把枪杀鬼子吧!”

刘智杰一呆,望向舒筱玥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深沉,过了一会儿轻轻道:“大批的敌人向这边集结了,明天怕是有一场恶战,军人以身许国,本随时可以赴死,我只是担心你……”

舒筱玥一下子明白了刘智杰送她枪的本意,敌众我寡,他留在西围墙就是做好了随时以身殉国的准备,而她留下来……这没什么好考虑的,舒筱玥目光坚定地迎向刘智杰的目光,认真地说:“我很清楚城里的形势,万一明天城破,我会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刘智杰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舒筱玥被风吹得冰凉通红的手。半晌后才道:“天快亮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尖锐的炮弹破空声再次响起,惊醒了沉思中的舒筱玥,她在小战士的示警声中扑倒在地,火光中,防空壕被平射炮弹铲去了一小角,两人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石子尘土。小战士从灰堆里爬起来,抽出枪支,赶紧过来扶舒筱玥。舒筱玥刚要起身,又是一发平射炮弹,从防空壕的顶部飞掠而过,碎土碎石随着一阵猛风扑簌簌筛落下来,防空壕的洞口塌了半边,漫天的尘土中,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两三分钟,才看到洞口有团白光。

“这里不能呆了,我们出去吧!”舒筱玥边说边从洞口里钻了出来。

外面火光闪闪,白烟弥漫,几米以外已看不清楚。除了炮弹爆炸引起的烟雾外,敌人还发射了大量的烟雾弹。舒筱玥凭着印象中的方位朝连部的小碉堡走去。连部左侧的机枪座已听不到机关枪的声音,只看见机关枪吐着闪动不断的火舌,她停顿了一下,走到小碉堡的洞口。

小碉堡里,刘智杰伏在石壁下,手握着电话机,正大声说着什么,炮弹溅起地面上的沙石,随狂风直往碉堡的小洞孔里钻,他没有理会,放下电话,身子却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掩面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舒筱玥看见他捂住嘴巴的手摊开,手心有团殷红。

她旋风般冲进小碉堡,未及开口,一排长进来报告,三百多敌人分作三股又向我方阵地扑来,重伤的吴连长跃下城墙与敌人的一名中队长同归于尽,守军伤亡过半!

刘智杰对一排长说:“你守着电话机,我上去看看。”一排长刚要阻拦,刘智杰已跳出碉堡,大步向城墙走去。

舒筱玥拿着相机,也跟了上去。

城墙上一片火海,三个多小时的僵持,守军只剩下四分之一不到。城外护城河里的水已经成了红色,城墙脚下的废墟上成排成排地堆着日军的尸体,被守军击毙的一名大队长和两名中队长也赫然在列。

刘智杰乌黑的眼眸中泛着血红的光亮,目光停留在城脚处,那里安置着牺牲的战友,又阅过身边一张张年轻却同样坚定的脸庞,最后落在替战士裹伤的舒筱玥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忙碌中的舒筱玥心有感应地抬头一望,报以同样的微笑。

随着“咚咚咚……”的声音,城头上飘来一阵黄绿色的烟雾,很快,烟雾笼罩了整个阵地。“毒气!快拿毛巾堵住口鼻!”刘智杰大喊,嘶哑的声音很快被浓浓的烟雾吞没。

舒筱玥小心翼翼地把照相机放进背包,却从里面抽出两条毛巾,不用猜,这是他所能给予的特殊关照,她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却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变得发紫,身子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

“智杰!”舒筱玥大惊失色,踉跄地向他奔去,走了两步,便觉得喉头发痒,呼吸困难。

“快走!走啊!”刘智杰拼命仰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舒筱玥的眼泪流了下来,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刘智杰已说不出话来,目光里满是焦急,伸手去推舒筱玥,手刚举到一半却颓然垂下。

“好!我走!我走……”泪水模糊了双眼,舒筱玥的眼前尽是刘智杰和她诀别的眼神,她很想留下来,拉住那只手,可理智告诉她,她要为他、为迟波活下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头疼欲裂,脚步越来越迟缓,舒筱玥眼前一黑,也扑倒在地,在她倒地的一瞬间,看到大批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涌上城头,耳边枪声大作,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刘智杰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敌人……

十四


 “筱玥……”

是谁一直在耳边试图拉回自己混沌的意识?舒筱玥很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这个美丽的世界,却又怕面对那个令自己肝肠寸断的结果,而宁愿滑入更深更沉的黑暗中。

“筱玥,活下去!”黑暗中,随风送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清晰无比,那是他想说却没来不及说出的话,她听到了,也感受到了,泪水无声地滑过脸庞。

“筱玥,你醒了?”耳边有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总算醒过来了!”

“这是……哪里?”舒筱玥勉强开口问道,从喉咙到胸腔火烧火燎的,巨大的疼痛令她皱起了眉头。

“野战医院。筱玥,你吸入了毒气,呼吸道受损,不要多说话。”

野战医院?舒筱玥的神智恢复了些,睁开眼睛,很久才看清秦若荷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若荷?这么说自己被救了?那他呢?想起昏迷前悲壮的一幕,顿时泪如泉涌。

 “西围墙的情况……怎么样了?”其实她更迫切地想知道他怎么样。

秦若荷懂舒筱玥的心思,迟疑了一下答道:“西围墙已经失守,不光西围墙,东门和北门也相继被日军攻破,战争已转入残酷的巷战……昨天余师长派城防军赶到西围墙的时候,大批敌人正爬梯登城,大肆枪杀昏迷的守军,他们拼死救下你和刘参谋。不过刘参谋身上多处受伤,失血过多,又吸入了毒气,人还没醒过来……”

他也获救了!可人还没清醒,舒筱玥刚放下的心又悬在半空。

“他会没事的。”秦若荷安慰道,为舒筱玥被弹片削去一层皮肉的左手手背又裹了一层纱布。

“带我去看他!”舒筱玥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她要亲眼看到他醒来才心安。刚一迈步,便觉头重脚轻,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秦若荷及时扶住了她,“你呀,就是这么急性子……算了,我扶你过去。”

野战医院不复几天前的紧张忙碌,除了行动不便的重伤员,伤势较轻的伤员已回部队作战。她们走到观察室门口,叶军医正好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掀开布帘从里面出来,见到她们笑了笑,说:“刘参谋已经醒了。”

“醒了?”舒筱玥心中一喜,忙拉着秦若荷走进观察室,看到刘智杰正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难得一见的阳光正透过帐幔的缝隙,洒下缕缕温暖。竟然又是大晴天!望着久违的太阳,她突然间想哭!

直到秦若荷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亲眼看到他没事了,她心里百感交集,颤声叫了句“智杰……”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天一夜的时间仿佛就是一生一世!他于她,好像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那么害怕失去他!

“你们……”见到舒秦二人,刘智杰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才开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刘参谋,毒气使你的呼吸道受损,医生说暂时还不能多说话!”秦若荷赶紧上前拿了个枕头让他的头靠着,待他咳嗽稍停,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编了个理由告辞。舒筱玥刚想阻止,秦若荷对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走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舒筱玥和刘智杰两人。

舒筱玥走上前轻柔地擦去刘智杰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望着他因失血过多而极度苍白、瘦削的脸和缠绕全身的绷带,眼眶红了,“你感觉怎么样?”

刘智杰扯了下嘴角笑道,“还好……你的手?”

“哦,没事……”舒筱玥答道,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答应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好好的……”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的喉咙似要被撕裂一般,脸颊一阵发烫,她终于说出了想要对他说的话!战场上,他毫不犹豫地把生的希望留给自己,而她,同样也希望他能为自己好好活着!

刘智杰愣了一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舒筱玥,许久没有说话。

舒筱玥被他看穿了心事,一阵心慌,忙低下头,轻咬着嘴唇,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两手胡乱地绞着衣角……良久,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但在舒筱玥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她一下子明白了刘智杰没有说话的原因:时局如此危急,他无法给她任何承诺!可是,她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她只想让他明白自己的一番心意而已!哪怕下一秒死神来临!哪怕下一刻面对生离死别!她只想让他知道:她,爱他!

舒筱玥想了想,黯然说道:“你是对的,我不该在这个时候……”

刘智杰呆了一下,道:“筱玥,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吭吭……”

如果没有战争,我们也许能够走到一起!舒筱玥心中一酸,却抬起头,把手放在刘智杰泛白的嘴唇上,制止他下面要说的话,强笑道:“别忘了医生说你不能多说话的!其实你想说什么,我全都知道……好了,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

舒筱玥停下脚步,心中既辛酸又甜蜜,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擦去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平复一下情绪,回过头灿烂一笑,“回师部找艾培,这几天的作业该交给他了,还有,胶卷用完了!”

舒筱玥快步走出观察室,不料与迎面走进的一人撞个满怀。

“舒,你没事了?我正准备去看你……你怎么了?”艾培一把扶住差点倒地的舒筱玥,“撞到哪里了?要不要紧?我去找医生!”

“艾培先生,对不起!是我走得太快……嗯,我没事!”筱玥不想让艾培看出自己神情有异,忙从内衣口袋里取出胶卷,交给艾培,“这是前两天拍的,还有,昨天的日记没写,我去补……”

艾培郑重地接过胶卷收好,扬了扬手中的一卷纸,道:“舒,我们先进去,我有好消息要和刘参谋分享!”

“什么好消息?”刘智杰笑着问。

“这个!”艾培展开手中的纸卷。

“报纸?从哪来的?咱们与外界的联系接上了?这么说来常德不再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舒筱玥惊喜地说道。

“今天下午从我们的飞机上丢下来的,除了报纸和食品,还有用棉絮包的十二包子弹,大约八千多发……”

“八千多发?那真是雪中送炭啊……”刘智杰沉思着说道,“希望明天还有!”

“会有的!刘参谋,还有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咱五十七师的番号,已经在全国、全世界公开了!虎贲军浴血奋战、力挫日军的消息传到开罗会议上,美国罗斯福总统还向蒋委员长问起守城部队番号和主将姓名,并将余师长的名字记在备忘手册上……”

艾培向刘智杰说着报纸上关于常德保卫战的各种报道,舒筱玥摊开报纸,看到一幅特字号标题:常德城屹然雄峙,大标题上面还有一行副标题:七七以来最光荣之一页,下面两行小标题:五十七师浴血抗战已达两周、余程万师长仍指挥全军苦斗……

十五


灰白色的烟雾笼罩着小西门内十字街的天空,硫磺气味凝结着没有散开,街两旁的民房变成无数层的断墙,墙里还缭绕地升着白烟,四处拦着街的障碍物满地摊散,距中央银行不过百米的文昌庙已听不到震天的喊杀声和骤雨般的机枪手榴弹声,看不到跃动的身影,一切归于平静。但地上、弹坑里、散兵壕沿洒下的紫红色的血迹,无不向人诉说刚刚发生的激烈巷战。

舒筱玥望着长眠在这里的守军手里还握着的百年前作战的刀矛,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她想起余师长在作战笔记中写道:“殆建筑物及碉堡尽毁,守军与残破工事,节节同归于尽,所固守者仅核心一小地区,犹以仅存少数人枪,有一人使一人,有一枪使一枪,无枪则使刀矛或砖石木棒,与敌死拼。直至弹尽人绝。”为鼓舞士气,余师长率领特务连的一个排亲赴城内视察战情,亲督肉搏战。

近身肉搏,敌人丝毫占不到便宜,从十二月一日凌晨开始,他们改变了前两日“烧一节、攻一节”的战术,将平射炮、山炮、野炮集中到东西北三个进攻方面的正面,对准中央银行及附近碉堡和砖房建筑作毁灭性轰击。同时侦察到五十七师剩余官兵潜伏在各街巷两旁的掩体里,又调集数以百计的迫击炮,向各街巷狂轰。由于余师长再三申令:各部队不得变动位置。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下,不少官兵连人带枪埋葬于断垣废墟的砖瓦堆中。

中央银行是钢筋水泥结构,不怕火烧,又有一定的抗爆能力,为了安全,艾培不由分说把舒筱玥留在师部作战室里整理战情笔记。但在下午,前方传来的一条消息在她心里掀起轩然大波:野战医院被敌人占领,留在医院的重伤员和医护人员拒不向鬼子投降而全部遇害!

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击在舒筱玥心上——刘智杰还在医院!仿佛天崩地裂,一切陷入黑暗,她不能呼吸、无法思考,直到参谋主任走过来捡起滚落在地的钢笔并递还给她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钢笔?她猛然惊醒,伤心流泪已无济于事!作为一名战地记者,拿起笔和相机,公布日军的罪恶,才是对牺牲将士最好的告慰!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她迅速擦干眼泪,拿了相机冲出作战室。

“舒记者,你去哪里?艾培先生要你留在师部!”陈主任拦住她问。

舒筱玥悲愤地说:“野战医院!我要去现场拍照,向外界揭露鬼子的暴行!”

“不行,太危险了!野战医院已经被鬼子占领,你这样过去太冒险!”

“记者的职责是还原整个事情经过,告诉世人真相。陈主任,让我去现场拍几张照片吧!”舒筱玥的脸上现出坚毅果决的神情,放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着那把柯尔特M1911手枪,如果自己无法脱身,她将毫不犹豫地自我了断!

若荷,我的好姐妹,昨日一别,竟成永诀!智杰,我的爱人,我还是失去了你!舒筱玥心里再一次泪雨滂沱,其实,去医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他们的遗体,见他们最后一面!

舒筱玥走出师部大门,兴街口已完全被黑烟笼罩,烟团扑迷了双眼,泪流不止;黑烟带来股股热气,烧灼得皮肤辣辣生疼;走了几步便觉得喉头发痒,咳出的痰带着血丝。越往前走,枪声、炮声、房屋倒塌声、风火呼呼声、士兵喊杀声……各种声音掀起阵阵狂潮。

隔着一条短巷,舒筱玥停下了脚步,百米开外的野战医院冒出冲天的火光!为掩盖暴行,鬼子竟然纵火烧了医院!义愤填膺的她恨不得马上奔赴现场。在她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快躲!”接着,身后有人拉着她迅速闪到路边的一截断墙后,舒筱玥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拉她的是师部的李参谋,他今天不是被派往大西门督战吗?“嘘!”李参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远处的砖堆后传来一阵马靴踩在瓦片碎石上的悉悉索索声。鬼子!

待脚步声走远了,李参谋双拳紧握,恨声说道:“这帮灭绝人性的畜生!若不是赶着去师部报告战情,我定和他们拼了!”

舒筱玥见他右腿腿肚上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血,要替他包扎,李参谋摆了摆手说:“一点小伤,不用了,我还赶着去师部!”

说话间,舒筱玥已飞快地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扎在他的腿肚上,问道:“大西门什么情况?”

“击退了城外敌人的十几次冲锋,但从小西门窜来一股敌人,大约三百余人,已经打到了三雅亭……”

“三雅亭?”舒筱玥心里一沉,整个常德东南北三面都被敌人占领,仅兴街口经中山西路到大西门的这一片城区,还完全归我们掌握。大西门到师指挥所只有三百米的距离,敌人既然已经到了三雅亭,很快就会截断师部与大西门的联络。大西门关系到五十七师的存亡,若大西门被攻破,中央银行便不保,急道,“那谭团长岂不是腹背受敌?”

“是,谭团长见局势严重,令我即刻回师部汇报。舒记者,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舒筱玥指了指街巷对面火光最盛的地方,那里有她最好的朋友,有她最牵挂的人!

“野战医院?你不能去了!”李参谋忙拦住舒筱玥,“那里已经被敌人占领,鬼子在医院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去的话无异于送死!快回师部吧!这里也不安全了。”

“我知道,但我要把鬼子的暴行公布于众!”舒筱玥眼中泪光闪动。

李参谋正色道:“我们军人的天职,是保国为民,无论敌寇对我们施以多大的压力,我们唯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而你不一样,你亲身经历了这场灾难,更应该好好活下去,活着见证这段历史!舒记者,医院里都是敌人,你和我一起回师部吧。大西门真的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余师长还等着我汇报谭团长的作战计划。”

舒筱玥犹豫了,相同的话刘智杰也说过,自己这条命是陈乔竹、迟波和刘智杰舍命换来的,理应当为他们好好活着。可是……她脚步踯躅,含泪的双眸凝望着前方飞舞升腾的火焰,这里离野战医院只隔着一条街巷,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死!

“舒,快回师部!”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响起艾培急切的声音,“我刚从双忠街回来,听说你要去野战医院,就马上赶过来了……别难过了,这笔账我们迟早会和小日本算的!大西门吃紧,我还要去大西门……”艾培拍拍舒筱玥的肩膀,向大西门方向跑去。

望着艾培急匆匆的身影,舒筱玥突然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决定,“李参谋,你赶紧回师部复命,我去大西门!”

大西门的城墙,经过五天五夜的炮轰,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一段段垮塌的城墙形成一个个大缺口,守军就隐蔽在砖堆后,从凌晨到现在,一次次击退敌人的疯狂进攻,在城头督战的卢副团长也在激战中壮烈殉国。

艾培和舒筱玥赶到府文庙团指挥所时,谭团长正和军炮兵团的金团长在对新的作战计划作最后的商议,军炮兵团打光了炮弹,改作步兵,协同一七一团作战。

李大龙撕下自己的衬衫,小心地缠在谭国彬左手手臂的伤口上,伤口的撕扯令他眉头一皱,眼睛却盯着地图,细听站在他前面的那人小声地说着什么,舒筱玥只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试探着走上前一看,又惊又喜!

背对着自己站在谭团长身前的不是刘智杰是谁?舒筱玥情不自禁奔上前,跑了两步,却迟疑地停住了。须臾,转身走到一边,默默看着那个陷入沉思的背影。

急促的铃声响了。放下电话,谭国彬高兴地说:“师座已经批准智杰的逆袭计划,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全歼窜入三雅亭的顽敌!”

刘智杰对舒筱玥微微一笑,转过头用手背掩住鼻子,轻咳了几声,道:“太好了,老谭!按原定计划我马上率领三营从杨家牌坊绕到敌人的左侧……”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呆着!”谭国彬瞪了刘智杰一眼,把他按坐到椅子上,“早上从野战医院里偷跑出来,你已经忙了一天了,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老金,这里就交给你了……”

“让我去!”金团长一脸坚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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