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6月13日 星期六
武陵魂(6)
作者: 汪晓初 文章来源:绩溪县作家协会 点击数: 111 更新时间:2026/5/11 8:38:39

武陵魂(6)

文/汪晓初

十六

    熹微的晨光中,蜷缩在府文庙角落里的舒筱玥睁开双眼,昏暗的灯光勾勒出桌前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谭国彬坐在煤油灯下,面前摊放着五万分之一的常德地图,手中的笔指着西北和西南两角,那是友军进城的路线。五十一师一五一团已攻到离常德百里的长岭岗;另外,三师已攻占德山,余师长已派周指挥官率领参谋副官等人随三师谍报人员连夜偷渡沅江,钻隙前往德山迎接友军。好消息接连而至,大大鼓舞了五十七师士气,只要再坚守一天,城中守军便可和城外援军里应外合,给日本侵略者狠狠打击! 也许战事很快就会结束,舒筱玥突然觉得一阵茫然,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下意识抱紧双臂,却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外套是谭国彬的,原盖在不远处靠墙而卧的刘智杰身上,她隐约记得刘智杰蹑手蹑脚走过来把衣服盖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自己已经醒了,但过度疲乏的身体贪念多日鏖战后的难得的安宁,和盖在身上的那件衣服带给她的温暖,更不愿惊动刘智杰,只稍微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去。 舒筱玥转过头,静静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残破的窗户透进来的火光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双眉紧蹙,似在沉睡中才释放清醒时强忍的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痛楚。单薄的外衣无法抵御冬天的寒冷,整个身子不胜寒意地往墙边缩了缩,额角却挂着的一层薄汗。她心里一阵抽痛,刚想站起身,却见谭国彬放下笔,抬起头,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刘智杰。舒筱玥脸一红,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谭国彬脸上浮起一抹宠溺的笑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另找了一件衣服盖在刘智杰身上。 轻微的声响还是惊醒了刘智杰,警觉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楚站在面前的是谭国彬后,旋即合上双眼,几秒钟后,意识渐渐恢复。 “不再睡会儿?”谭国彬轻声问道。 “不了,天快亮了……”刘智杰小声道,一开口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感觉怎么样?”谭国彬连忙轻抚刘智杰的后背,边递给他水壶。城中断水断粮两天了,好不容易省下的水堪比金贵。 刚刚缓过来的刘智杰无力地靠着墙喘息,抱歉地看了“熟睡”中的舒筱玥一眼,摸摸鼻尖勉强说道:“没事……要是有口酒……就好了……”话虽这么说,脸色却是一黯,接过水壶轻抿了两口,润润火烧火燎的喉咙,又把水壶递给谭国彬,望着谭国彬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 “你喝吧,我还不渴。”谭国彬再次把水壶推到刘智杰面前,转过头,目光落在舒筱玥身上,忽然低声笑道:“智杰,舒姑娘挺不错的……” 舒筱玥一愣,见两兄弟的谈话提及自己,打消了“醒来”的念头,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噗——”刘智杰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飞快地瞟了舒筱玥一眼,见她毫无反应,拉着谭国彬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老谭,你说什么呢?” “不要紧,她睡着了。这些日子真难为她了。”谭国彬也压低了声量:“看得出来,其实你挺关心她的。智杰,你也好成家了。俗话说家国天下,这家是放在首位的。老娘还惦记着你的婚事呢,等这一战打完了,你把她领回家,也好让老娘过过目,让老人家安心……” 舒筱玥呆住了,心怦怦直跳,偷听本不应该,尤其是兄弟间这么私密的谈话,但事关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亲耳听到他怎么说。只听刘智杰嗤嗤笑着,打断了谭国彬的话,“你看你看,又来了,你都快成咱妈了!” “你个小滑头!每次说起这事,你就岔开话题。”谭国彬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又问,“说真的,这事你怎么想的?” 一阵沉默,舒筱玥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这个答案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心里为何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嗯,等打完战再……”刘智杰含混的回答被门外的一声“报告”打断。 李大龙手里拿着一些东西走进指挥部,“刚和两名弟兄到城下‘摸死狗’(从敌尸身上搜东西),搜到了这些……”说着,把手中的战利品呈交谭国彬。共有一个日记本、一把小刀、一个军用水壶、一盒火柴、两盒纸烟、两枚手榴弹和十几发子弹,另外又从兜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 谭国彬笑道:“水壶你留着吧,饼干给这里的人平分了,小刀、手榴弹和子弹你与同去的两名弟兄分了,用鬼子的手榴弹再去打鬼子。火柴纸烟给智杰,智杰,你……” 刘智杰正拿了日记本翻看着,听到叫声忙说:“我有烟就够了,其余的你们分吧……咦,这是什么?”一张白纸铅印传单从日记本里飘落,捡起来一看,上面印着几行字:“……五十七师将兵歼灭在即;无论渝军或五十七师将兵,活捉余程万赏五十万元;杀余程万将首级送来投降,赏三十万元……” “岂有此理!”李大龙怒道,“敌人也太看轻了我们威名赫赫的虎贲了,区区三十万元、五十万元就能动摇我们的军心?” 谭国彬笑道:“大龙,你生什么气?!这张传单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敌人着急了才出此下策!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次之,攻城之前要先攻心,城攻不下,那就是心没攻下。常德久攻不下,说明五十七师的军心,不是飞机大炮毒气大火所能动摇的……” 正说着,由远及近的飞机轰鸣声突然响起,撕破连夜鏖战后的短暂宁静,敌人的凌晨攻势又开始了。刘智杰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舒筱玥面前,伸手去推,“筱玥,快醒醒……” “程参谋,师部的电话打通了吗?”刚从大西门城墙下来的谭国彬顾不上处理额角鲜血直流的伤口,直奔团指挥所那部唯一与外界保持通联的电话。 “还没有。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师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派出的三批通信兵也没回来。”留守团部的程参谋焦急地答道。 中央银行是守军的神经中枢,兴街口是师指挥部的核心阵地,天刚露白敌人便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强大的火力,在废墟上不断推进,师部传出的最后消息是大批敌人正迫近中央银行墙角,师部后墙遭敌猛攻!师部告急!  “智杰……”谭国彬回头望着紧随其后的刘智杰,半天激战下来,再次负伤的他脸色更加苍白了,但黑漆的双眸依然明亮深邃,下面的话哽在喉头,再也无法说出口。 刘智杰明白了,谭国彬的决定正是他想提出的,就连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挣扎与不舍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好,我去!”他没有丝毫犹豫,不到万分危急,老谭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过后,谭国彬的声音已经恢复以往的冷静,“智杰,火速率领二连增援师部!” “老谭!那你这里……”刘智杰情不自禁望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金团长带领的四十余名弟兄迂回中山西路北侧杨家牌坊逆袭还没回来,再调走二连,老谭身边的守军就不足百人了,防守的压力骤然加重! 谭国彬走上前替刘智杰扣好松开的领扣,又拉了拉衣服,不露痕迹地把一块压缩饼干放进刘智杰的口袋,然后挥挥手,淡淡地道:“快去吧!” “是!”刘智杰没有再说话,兄弟间多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俩人默默注视了两秒,刘智杰向谭国彬庄严地敬礼后,转身跑出团部。 望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谭国彬喃喃地说道:“智杰,如果……老娘就交给你了……”带给五十七师希望的沅江南岸的枪炮声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这个时候,谁都明白,援军已不可能按时到达了! 一旁默默注视这一幕的舒筱玥眼圈泛红,略一思忖,悄悄跟了出去……

十七

    尘烟障天,砖瓦纷飞,热风裹着飞沙,扑在人身上,让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天空是晴是雨,只有轰隆隆的炮声和哗啦啦的房屋倒塌声不绝于耳。 刘智杰率二连二三十名官兵以一敌十兵分两路左右夹击,他们逢墙推墙,逢屋穿屋,踏过废墟和死尸,身旁飞也似地掠过的火光提醒了行进中的人在以怎样的速度和死亡赛跑。他们一直冲到鬼子面前猛掷手榴弹,敌人遭此突然袭击,自相践踏,伤毙于守军手榴弹之下者无数。 很快,中央银行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在烟雾中逐渐清晰,除墙上被打穿了几个洞,垮了一只楼角外,从外形上看还是完整的。二百余敌人布阵于兴街口正面街上,正组织波状密集队形冲锋,向师部周围涌进。敌人的平射炮受了阻碍,迫击炮又怕伤了自己,只以机枪和掷弹筒进攻。隐约有枪声从围墙里传出,舒筱玥暗暗松了口气,师部的阵地还在!师部在,常德的希望就在!从大西门到中央银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却从没有今天这么深的感触!她怕,怕这是她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对这场战争的最后一次真实记录。枪声稀疏,从里面传出的枪声判断,也许只剩下步枪了。看来,刘智杰他们是最先赶到的援兵。 隐蔽在双忠街的临时工事里,刘智杰靠着沟沿喘息了一阵。刚才的一番急行军,牵动未愈的伤口,包扎好的绷带又隐隐透出血色。环顾四周,这是离兴街口最近的一处工事,剩下的二十余名弟兄大都带着伤,依着战壕稍事休息,准备为数不多的弹药。 舒筱玥握紧了那支柯尔特M1911手枪,手心已攥出汗来。众寡悬殊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如果死亡无可避免,她只希望能和他们一样,在临死前多杀几个鬼子。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见刘智杰指着与兴街口相连的几座冒着浓烟的民房,和身边的钱连长交换了下眼神,钱连长连连点头。刘智杰率先跃出战壕,“快!冲过去!”钱连长一挥手,弟兄们相继从战壕里跃出,冲进街两旁的火海中。 舒筱玥犹豫了一下,也冲了出去,因为这是通往师部最近的一条路。滚滚热浪迎面扑来,炙热的空气令她呼吸一滞,喉咙一阵钻心的刺痛,她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好似过了火。耳畔是呼啸的子弹,头顶上燃烧的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带着火星的碎木屑和着砖瓦纷纷落下。她本能地护住头脸,脚步却没有停,只要他在,就算前方刀山火海,她也视之坦途。 来不及扑熄衣角沾上的火星,刘智杰嘶哑着喉咙命令道:“快用步枪!从墙眼里向敌人侧击!”说完这话,忍不住转过头一阵轻咳,在他转头的瞬间,舒筱玥分明看见他嘴角沁出一缕鲜红,不禁心中一紧。 听到南面自己人的枪声,师部围墙里的反击也骤然加强。已撤守围墙内的迫击炮营孔营长这时带领弟兄们跳上围墙,猛地把手榴弹投到敌人中间,大喊着“冲啊!杀啊!”跃下围墙,杀人敌阵。余师长从围墙上一跃而下,亲自掌握着指挥所门口那挺关系首脑机关命脉的机枪,对准敌人不停扫射。 措手不及的敌人正欲后退,却被身后突然从冒出滚滚浓烟的民房中杀出的一支队伍拦住了去路。中央银行门前一块宽十几尺的开阔地成了欢杀的战场,没有枪弹,手榴弹更是视同珍宝留作最后与敌同归于尽之用,大刀、长矛、梭标,甚至燃烧的木棍都是杀向敌人的利器,经过血与火洗礼的血肉之躯远比钢铁更强韧更坚硬! 经过一番厮杀,钱连长带着十几名弟兄杀到师部门口与孔营长汇合,掩护和断后的刘智杰身边只剩下五六名弟兄,跟着钱连长冲到师部门口的舒筱玥眼见刘智杰他们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一咬牙,返身回到杀场。 被鬼子团团围住的刘智杰朝师部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欣然一笑。 这淡然的笑容像把利刃,狠狠扎在十米开外的舒筱玥心上。她来不及多想,跃出战壕,打出了枪膛里的第一发子弹,接着又是一枪,看着那个恶狠狠扑向刘智杰的鬼子脑浆迸裂倒在地上,生平第一次杀人的舒筱玥头脑里一片空白!枪声引来部分火力,“快隐蔽!”舒筱玥隐约听到刘智杰大喊,随之一股劲风疾过,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左肩撕裂般的疼痛把她拉回现实!说时迟那时快,身后一人按着她扑倒在沙包后,嗖嗖的子弹声和沙袋迸裂飞溅的声音连成一片,头顶很快被尘土掩埋。 舒筱玥心急如焚,几次抬头都被那人按了下去,“你不要命了?!”钱连长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责备。“刘参谋……”舒筱玥的眼中涌起一片水雾。 正在这时,喊杀声再次四起,趁着一阵射击的间隙,钱连长猛地挺身而起,大喜道:“孙团长来了!”舒筱玥抬起头,见一七0团孙团长率领二十多名弟兄从日军背后杀出,他们很快接应刘智杰等人突出重围。这三股力量汇集在一起,敌人阵脚大乱,纷纷向北逃窜,师部之危,才得以暂时解除。 舒筱玥没有看到刘智杰跑向她时眼中的关切和担忧,肩部汩汩流出的热血带走了她的体温,也模糊了她的意识。她被艾培唤醒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艾培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了余师长率领残部突围出城迎接友军的决定。原来此时城里的局势已发展到了无可支持的境地,守军防御阵地已被压缩到纵横仅四百米的狭小范围内,全师官兵除伤员外,只有三百二十一人,步枪四十余支。夜里,五十一师敢死队的便衣与五十七师联络员偷渡沅江来到师部,向余师长报告援军仍在常德城西百里外,被日军阻滞无法来常,面对这样恶劣的形势,余师长思虑再三,做出突围的打算。艾培和舒筱玥作为随军记者,随师部一同转移。 “突围?”舒筱玥神智恍惚,见艾培一脸凝重,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脱口问道:“那他……刘参谋走不走?” 艾培若有所思地看了舒筱玥一眼,道:“刘参谋说他伤重不宜出城,决定与谭团长一同留守城内,掩护部队突围……” 舒筱玥明白了!弹尽、粮绝、人亡、城破!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就目前形势来看,留下的只有玉石俱焚以身殉国一条路,突围出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真的要走吗?她茫然无措了,心底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下来!留下来……他在哪,她就在哪!  “我不走!” “我们只是出城接应友军,很快会打回来……”艾培不动声色地劝道,舒筱玥慢慢闭上了眼睛,任泪珠肆意流淌。 刘智杰的到来舒筱玥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你是来劝我和艾培先生一起撤离,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不想听!”舒筱玥捂住耳朵,心里乱糟糟的,理智告诉她,她的命已不属于自己,为了舍身救她的迟波和陈乔竹,就算处境再难,她也应该好好活下去;可她真的很想随自己的心意做一次决定,一次而已! “不是!”刘智杰斜倚着墙,满是疲惫的脸上神情却是很认真,“是走是留,由你来定。不管你作任何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舒筱玥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刘智杰又问:“如果没有战争,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嗯……找份好工作,然后多挣钱给父亲治病。”舒筱玥仰起头,止住了突然涌出的泪水,父亲永远离开了她,她再也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了!缓了缓,反问,“你呢?” 刘智杰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沉默了一下,道:“和平与公义……”他向她描绘了心目中那个自由平等的世界,两年后,舒筱玥才真正明白刘智杰所说的公平与正义指的是什么,那时候的她已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直到那时,她才隐约猜出刘智杰的真实身份。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是说你父母可还有兄弟姐妹?”闲聊了几句,刘智杰不经意地问。 舒筱玥歪着头想了想说:“我父亲三代单传,家中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我母亲的娘家在安徽……对了,母亲还有个远房表哥,不过好多年没有联系了,母亲去世得早,我们也就一直没有往来。” “你在这里孤身一人,何不回安徽投奔你表舅?” “这……”舒筱玥迟疑了一下,有关这位表舅的记忆已经模糊。 刘智杰突然转换了话题:“大学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当记者啊!”舒筱玥不假思索答道,“其实我有个愿望,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艾培先生那样的记者,他一直都是我努力奋斗的目标!”这愿望是她连秦若荷都没有告知的秘密,窘迫的家境令她不得不放弃。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刘智杰认真地看着舒筱玥的眼睛,“经过战争的淬炼,你已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记者了,唯一缺乏的是专业知识,答应我,如果能活着走出这座孤城,你一定要完成你的学业!”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她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殷切的期望和满满的祝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犹豫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八

    狂风怒吼,乌云密布;星月无言,霜风遍地,昏黑的旷野寂静无声,舒筱玥艾培随余程万一行渡过沅江后,一路穿沟翻堤而行。常德城里已听不见炮声喊杀声房屋倒塌声,只有零星的流弹破空声点缀着这个凄冷的冬夜,徒增悲凉的气氛。沉默中的舒筱玥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双脚便再也迈不开步,八千多将士战至只剩三百多人,如今二百多人突围,城中仅几十人与两万日军对抗,担任守城待救重任的柴团长和谭团长还能苦撑多时?刘智杰现在怎么样了? 两小时前。 “好,我走!”舒筱玥说完这话,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样的选择何其艰难!她最终还是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你也要答应我,活着,等我们回来……”舒筱玥的心已碎成一片一片的,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分钟都似煎熬,她不在乎他是否爱她,唯愿他平安无事。 刘智杰没有回答,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道:“保重!” “智杰……”快走到门边的刘智杰停下脚步,舒筱玥突然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他的温度,隔着衣服,暖洋洋地传到她身上,她的心一阵颤栗,哽咽着说道:“智杰,你一定要活着,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听你的……” 刘智杰的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她感受到了,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紧紧搂着他的腰。几秒钟后,他转过身拉着她的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她心上。四目相对,呼吸可闻,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烈焰融化,不由地羞涩地闭上眼睛。 他的吻,轻柔地印上她的眉……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瞬间淹没了她,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的手渐渐松开,并轻轻推开她,低声道:“对不起……多保重!” 舒筱玥睁开眼睛,屋里已不见他的身影,空气中还留有他的气息,手上尚留着他的温度,可这一别,怕是此生再也没有相聚的一刻,泪,无声无息地滚落…… 舒筱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用尽全身气力,却也只能对着空气低声道:“智杰,我爱你!” 她的背包里,静静地放着那本修补好的《中国文学史》,烧焦的封面已被报纸重新包过,夹在书中的黄埔校友合影背面多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字:“此身许国,再难许卿”!她熟悉这笔迹,也知道这句话是蔡锷将军与小凤仙的诀别之言,蔡锷将军心系国家、民族,誓要为四万万同胞挣民主,只能放下儿女私情。同样,为了心中的和平与公义,他无法许她未来,不敢接受她的爱!原来,用力将对方推开,也是一种深沉的爱! 突围途中,险象环生,几次濒临绝境,命悬一线,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她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十二月九日凌晨一时,余程万率领残部八十余人协同友军五十八军新十一师三十二团由德山老码头渡过沅江向东门挺进,此时城中大部分日军已经撤退,余师长等人搜索前进,于拂晓进入城内。舒筱玥艾培也回到了离别一周之久的城里。 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舒筱玥百感交集,常德城沦陷一周后,他们终于又打回来了!她想起上次随戴县长突围,失败后从下南门回城,在城门口,她看见城门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如今,她又回来了,而他,身在何方?城中一片死寂,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满地的瓦砾堆。几只幸存的鸽子站在轰毁的焦梁上,悲伤地望着面目全非的常德城。 接下里的日子她寻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友军的各个收容队、大小医院,一次次满怀希望而去,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她不相信他会离她而去,就像之前一次次死里逃生,奇迹般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惊喜交集。他活着!他没事!她心里一直念叨着,刨过死人堆、抬过死尸、掩埋过尸体,没有找到他和谭团长,她心里升起丝丝缕缕的希望,只要有一丝希望,她绝不放弃寻找! 直到那天在余师长的办公桌上无意中看到一份阵亡将士名单,熟悉的名字瞬间击碎了她为安慰自己而精心构筑的外壳!她身体的某一部分随着这白纸黑字永远离她而去! “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不敢告诉你……舒,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 舒筱玥推开艾培递过来的手帕,眼睛干干的,竟然一滴泪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其实,心存希望好过心如死灰……”艾培一脸担忧地看着舒筱玥。 舒筱玥脸色微微动容,却盯着艾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刘参谋和谭团长最后牺牲时的情形?” 艾培点了点头。 默默无言中,舒筱玥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个滴血的黎明。 为牵制敌人,掩护突围部队安全出城,谭国彬和刘智杰率部在大西门与敌酣战,数小时后,阵地皆毁于无情的炮火。 天空中未及隐去的星星静静地看着战场上英勇的身躯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谭国彬和刘智杰。子弹早已打光,严重透支的身体仅仅凭着意志在支撑,谭国彬与一名鬼子扭打在一处,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刘智杰刚刚用匕首解决了与自己缠斗多时的敌人,就看到另一名鬼子端着刺刀从后背刺向谭国彬,情急之下,刘智杰奋力将手中的匕首投出,偷袭谭国彬的鬼子颓然倒地,与此同时,身前的一名鬼子抡起枪托狠狠地砸在刘智杰的头部,刘智杰缓缓倒了下去,映入眼中最后的映像却是谭国彬也缓缓地倒了下去…… 星光黯淡,北风呜咽,遥远的天际却突然出现一道霞光,璀璨旖旎…… 此身许国,再难许卿!他兑现了保国卫民的诺言! 恍惚之间,舒筱玥又回到了那个莺飞燕舞、花红柳绿的暮春初夏下午,她站在师部的围墙里,出神地看着矮墙上的鸽子,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这鸽子通人性,你喜欢鸽子……” 舒筱玥回头,沐浴在阳光里的刘智杰笑容和暖,一只鸽子安静地停在他掌心。 “你是虎贲?和我想象中的虎贲的形象不一样……”舒筱玥喃喃地说着,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她摊开的手心,接着又是一滴…… 艾培去了衡阳前线,舒筱玥很快也离开了常德,离开了这座生她养她却又夺去了太多亲友的城市,离开了这座演绎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不屈历史,埋葬了八千虎贲忠魂的城市,这里洒下了她太多的眼泪,见证了她的悲欢离合……她要用她的笔,用她的相机去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她要用另一种形式与他并肩战斗,完成他未竟的使命……(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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