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径寻茶，雨润新芽

文/朱佳荟

晨有清远。从政府出发，车驶出县城，楼房渐渐矮下去，车窗外只剩连绵的绿，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车窗都浸成淡青。

我在后座，听着前辈们闲谈茶季的天气，一路少话。一株刚入山林的新竹，盼着晨露，又怕细竿撑不住这山间的风。车停在观景台，山坳里积了一夜的湿气扑面而来，凉得清醒。我扶着微凉的栏杆往下看，云雾绕着山尖，青黛一片，上庄村就静静卧在那里。

抵达金山村村口时，云雾在山峦间缓缓游走。青石小路向前延伸，溪水在我们的脚下轻声淌着。我们一行人踩着湿润的石板，一步步，往云雾更深处的村落走去。草木、泥土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映在眼前的是白墙黛瓦的屋舍。我们在山脚稍作停息，巧遇落雨，细得看不见，在此景中去体会“金山时雨”四字，雨浮在山间，与云雾共生，与茶气相绕。

行过村落，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前日的雨把泥土路泡得发胀，一脚下去，泥便粘在了鞋底，黏而沉，带着泥土滞重的阻力，拔脚都要费些力气。上山路面显滑，稍不留意便会使个踉跄。同行的前辈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叮嘱，慢一点，踩稳了。遇见坡度稍陡的路段，便伸手相扶，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悄然拉近，不需要多余的话，只有最朴素的关照。我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向上走，鞋沿便很快沾满黄泥，草叶和泥水也打湿裤脚。脚下这实在的，带着重量的人间……

越往上，雾显得越浓。把泥土的气息，茶树的清香吸进肺里，像金山沏给我们的春茶。茶农们戴着斗笠，散布在茶垄高低处，低着头，麻利的手在枝叶间起落，拇指与食指一提，动作连贯，安静地重复着。我站在一旁看，念起幼时在外婆家茶园的光景，也是这般青绿，是这般指尖轻触枝芽。时光好像在茶山之上，往复地向前。在山间，空气中弥漫着的清香，不是冲泡后浓郁的茶香，是这新芽本身的气息，清、鲜、净，杂糅着湿润泥土、草木清香的味道。摄影的前辈在茶园中行走，取景、对焦，记录着山间的光景和茶农们劳作的身影，耳边听闻无人机也在升空记录着。金山在静默中守望，人们在茶垄间穿行，看这云雾如何将天地缝合，茶树不问我们的来路，只顾生长，此刻的澄明，时间没有前进和后退，它只是在呼吸。

下山时我们换了一条相对安稳的路。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可鞋上的泥渍依然清晰。回到山脚看金山时雨绿茶制作，铁锅烧热，鲜叶入锅，唐师傅只凭一双手在铁锅中进行着关键的“杀青”，探手入锅，在高温中迅速翻炒，抖散，用手掌逼出叶片的青涩与水分。我屏息看着，见他厚实的手掌在滚烫的锅壁与茶叶间翻飞，每一次接触都带有决断的力度，叶片就这样在灼热中变软，蜷缩，颜色从鲜绿变得深沉。我在一旁听叶片在锅中发出细碎的声音，闻着那青涩之气在高温之下被锁住后，转为的一种醇厚，带着焦香的独特气息。唐师傅的头上渗着汗珠，原是这茶里，不仅有阳光雨露，还有茶人的体温。

正午的农家饭摆在圆桌：咕嘟作响的一品锅，新鲜的时蔬，在朴素中透着精致。大家围坐，言语不多，但吃得安稳，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连接在这味道里延续着。

饭后的座谈会上，金山时雨的第四代传人吴仁宇先生向大家细细地说着茶的渊源、茶山节气以及是如何相传下来的。话很平实，又不乏让人听出，一杯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守着一山一水，应着一时一季，把手艺做细，把心意传下去。他讲的是茶，更是这片山，这份不肯潦草的匠心。我坐在下面安静听着，明白了杯中这“金山时雨” 的嫩绿从何而来。它曾是清道光年间的贡品“金山茗雾”，也曾在1915年的巴拿马博览会上拿过金奖。这份荣光早已沉进了金山的泥土里，成了后来人继续守下去的底气。写山，写雨，写茶，落笔到底，最动人的，始终是人与山川不肯割舍的那份情。

茶山春日，一场雨下来，万物透出润意。金山不开口，用泥土把新芽养出来；时雨也不急，温温吞吞浸透茶香。我们这一路，是行走，是走近了才看见自然，看着看着才触到匠心，听着听着才明了什么叫传下去的事。

作为同行者中年纪尚轻的一员，我更愿做一名安静的记录者、学习者。脚下泥泞，眼前云雾。我就站在这两者之间，一边被尘世的厚重托着，一边被高远的清宁引着，在文字与茶香里，慢慢扎根，静静沉淀。

茶从泥里起身，朝云雾长。人从烟火里来，心往安静处去。金山这场雨，润了山，润了茶，也悄悄润了人心。这趟见了一山一茶，也见了真正的坚守，长在土里，也敢看天，清而不弱，真而不浮，在泥土的厚重和云雾的轻盈之间，寻得了那份平衡。

（程俊玲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