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你

文/画骨

清晨，露水在叶片上滚动

茶园和天空寂静

她直了直腰，恍若此刻

不是被掐断的芽尖

而是，挎着竹篓

在山路和灶台间打转的精灵

仙雾缭绕的山坡上

竹篓一排，铁锅几口

还有雾，霜，各几层

鹰嘴，嫩芽，三片叶

燕笋，腊肉，一品锅

短暂的春天结束后

她交出一生限定的美好

将自己献祭

给沸水，给唇齿

成为一截慢慢被慰藉的时光

就这样

她一次次停留，处处生根

心有苦涩回甘，亦有百转千回

她的故事很长

道光年间，一个叫汪立政的男人

把她带出山

海船摇晃

她在黑暗中梦见自己

在异国的杯底被洋人端详

醒来时，金奖的绶带佩戴在身

而它想着上金山的雾

雾里有个人，还在等她回家

胡适曾把她带到纽约

沸水冲下，他眼睛湿润

他说，这是上庄的味道

他咽下去的，

正是离乡前没来得及喝的那一口时雨

她知道，一个人想家的时候

舌头最软

她在锡罐里睡过百年

茶山的草长到齐腰深

终于，有那么一个人

把手插进土里

摸到了根

根还在走，一寸一寸

穿过石头

铁锅再次烧烫

她蜷起身体

像把一生的委屈卷成很小一团

这一次，她闻到了兰花的味道

她把自己打开

比一百年前更慢

沸水冲下来

香气先沉到杯底

像沉到自己的命里

然后慢慢浮上来

等你低头

你喝了

第一口，是兰花的香

第二口，是金山上的露

第三口，你听见时雨在喉咙里嘀咕

她说她走了很久

终于走到你面前

你喝下它，喝下了她的一生

她就变成你身体里

一小片不会散去的雾

那雾里有座山

叫上金山

那雾里有个人

等了你很久

（储成法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