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茶煮岁月

文/张娟

谷雨前夕，驱车上金山。这是我第二次上茶山，上次来喝咖啡，这次来赏茶。绩溪人独爱的金山时雨茶就产于此地。

顺着“引仙桥”进村，窄窄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油亮亮。此时恰逢一场新雨刚过。远处，云雾丝丝缕缕缠绕山腰；近处，如绿色绸缎的茶树呈梯田式铺展着。新茶沾染了春雨的清润，泥土的芬芳、野花的淡香被春风揉在了一起。徽派建筑的房屋散落在这满目绿意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这纯粹的、春天的大自然气息，让人心里很静，很软。

本打算去茶园体验一回采茶，却被雨后泥泞的山路给难住了脚步。于是三五友人便坐在村里的茶室喝茶。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本就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味清欢，是案头一方山水，忙里偷闲的片刻宁静。

茶姑娘泡了绿茶和红茶，放在茶桌上供我们自选，我选了绩溪人偏爱的绿茶。

用山泉水冲泡的金山时雨，茶汤清亮。透过玻璃杯，看到茶在水中舒展沉浮，像极了人生里的起落回甘。初入口时，清冽爽口，带着春日的鲜灵。温热的茶汤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春日里的寒气。

金山时雨原名“金山茗雾”，自上金山这座仙山上采摘的仙茶，通过仙桥走出村庄，走向城市，走向世界。在1915年获得了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之后便畅销十多个国家，在数百年里芳名远播，这款茶让徽州茶商誉满天下。

我之所以称金山时雨茶为仙茶，是因为相传苏东坡从儋州北归的路上，顺道看望在绩溪当县令的弟弟苏辙。在上金山水口遇见仙女煮茗，煮的就是这款金山时雨茶。

正喝着茶，90后茶人吴先生面带笑容地走过来，向我们细说金山时雨的茶韵故事。他乃茶业世家，从他太祖母开始，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他的祖父，当地有名的制茶师傅，父亲则是最早被确认的省级非遗项目绿茶制作技艺（金山时雨）代表性传承人。百年匠心竟藏在一片茶叶里。

“这款茶的维C含量很高，特别适合电脑一族，还耐泡，一杯茶能泡六七开，很多老茶客都觉得，第三泡味道最好。”听他这么介绍，我方意识到杯中茶已是第二泡——第三泡该是怎样的巅峰口感呢？一边憧憬着，一边端起茶杯，将余下的茶汤一饮而尽。那鲜爽直抵舌根，整个人仿佛都被这股清润包裹了。

茶人莞尔一笑，拿起水壶往我杯中缓缓地注水，待水在杯中停止晃动后，我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果然，茶汤滋润甘甜，香气更浓郁。

吴先生娓娓道来：首泡醒茶，鲜爽清冽；二泡茶叶舒展，初放内质；待到三泡，茶叶全然舒展，香气充分迸发，此时，香气、滋味、回甘均衡，风味最佳。

“这般好茶，难怪胡适先生最爱喝。”我笑道。

胡适先生一生嗜茶，尤爱家乡茶，即便走遍天下，案头也常备这款金山时雨茶。他以茶会友时，就借这杯家乡茶的清润舒展文思。

在茶人的故事里，我细细品着杯中茶，意犹未尽。此时，隔壁“匠心堂”里手工炒茶表演已经开始，便起身走向观摩的人群。

只见匠心堂里人头攒动，全是手拿相机手机的茶客，正等着将这炒茶妙境留存。匠心堂的一角，立着一方灶台，一口厚重铁锅稳稳安置其内，炒茶师傅已在灶前准备就绪。当灶膛温度趋近400°时，师傅把采摘的鲜叶倒入锅中，随后不停地用手翻动。这一步骤为杀青，之后还有揉捻、烘焙等多道工序。从火候的精准掌控到手法的细腻运用，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每一道工序都考验着做茶人的匠心、经验。这人工炒茶，便是人与茶的灵魂对话。是茶人用双手和智慧描绘的生活画卷，也是茶人对精神家园的守护，对茶文化的传承。

看着师傅那熟练的手法，我想起曾看过的一部跟茶有关的电视剧，里面有句台词，“不把手烫破几层皮，是无法达到这般熟练的手法的”。原来金山时雨好喝，不只是味道，更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上金山泉水的清冽、绩溪人的韧劲、时光的悠长，都泡在了这杯茶里。

不知不觉被人群给挤到了门口，看见地上放了一排焙茶笼。通体由温润的竹篾编织而成，色泽呈古朴的焦糖色，走近细嗅，仿佛有一股新茶的清香扑鼻而来。

走出匠心堂，远远地看见村口的路上又有车子开进来，原来都是循着茶香进村来买茶喝茶的人。

再过些日子，谷雨就要来了，到时候满山茶树会长出新叶，又是一个春季的茶会。在不紧不慢的日子里茶香已飘过了百年。引仙桥依旧横卧村口，上金山依然青翠连绵，金山时雨长存清香。山还是那青山，水还是那山泉水，只是喝茶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好茶不怕细品，岁月不问来人”。只待下一个谷雨，再赴这一场茶香之约。

（方庆华 摄）